第4章
舊照片
溫念回到病房第一件事，是去摸空調遙控器。
她把溫度往上調了兩度，又脫下濕透的針織衫，掛在門後。病號服也潮得貼在後背上，她乾脆一起換了，從櫃子裡翻出一套乾爽的舊T恤和運動褲。這套是原主留在家裡的，不知道被誰塞進了住院袋，褲腰鬆垮垮的，走兩步就往下滑。
她赤腳在房間裡走了兩圈，把被雨淋濕的襪子搭在暖氣片上。空調吹出的風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和濕衣服的氣味攪在一起，熏得她打了個噴嚏。
手機又震了。
是趙特助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司一樓大廳的監控截圖，林薇薇和陸二叔一前一後從偏門出去，時間顯示昨晚十一點多。下麵跟著一條文字：“溫小姐，那個那個，別往外傳。”
溫念把照片放大，林薇薇換了身深色連衣裙，戴著頂鴨舌帽，帽簷壓得低。陸二叔走在她半步遠的地方，手虛扶在她腰後。那姿態遠遠看過去，不像叔侄，倒像在護著什麼。
溫念退出照片，問趙特助：“陸宴知道嗎？”
趙特助秒回：“知道。但他不讓我跟您說太多。”
溫念把手機丟回床上，光著腳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樓下花壇裡的梔子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白花瓣散在泥地裡，像碎紙片。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混著遠處飄來的飯香。
她正想著晚飯吃什麼，病房門被敲響了。
“溫小姐，是我。”
是護士。溫念應了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護士探進來半個腦袋：“有人給您送東西，放前台了。”
溫念走到前台，看見一個牛皮紙袋立在台麵上。裡麵是一件疊得整齊的白色短袖，還有一盒熱乎的蝦仁餛飩。袋子外側貼著一張便簽，寫著：“別吃涼的。陸。”
溫念捏著便簽，指尖還帶著雨後的涼意。她抬頭朝走廊兩頭看了看，沒看見陸宴。護士站的小姑娘正低頭刷手機，嘴角掛著笑，不知在看什麼。溫念沒問她。
她回到房間，把餛飩打開。湯還燙著，蝦仁給得很足，每個餛飩都鼓鼓囊囊。她坐在床沿，一邊吹一邊吃，餛飩皮滑溜，咬開一口，蝦仁彈牙。湯裡漂著一點紫菜和蛋皮，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吃到一半，陸宴的電話來了。
“衣服合身嗎？”他問。
溫念嚼著餛飩，含糊道：“還沒試。餛飩不錯。”
陸宴沉默了一下，說：“那家店在林薇薇家樓下。”
溫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去那兒乾什麼？”
“見個人。”陸宴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自然，“順便買的。”
溫念把餛飩咽下去，突然覺得沒那麼好吃了。
“陸總，你把我當什麼了？查案工具，還是被監視對象？”
陸宴沒直接回答，隻說：“吃完早點睡。”
溫念賭氣似的一口吞了一個餛飩，結果燙得直吸氣。她聽見電話那頭陸宴極輕地笑了一下。
“笑什麼？”
“沒笑。”他說，“掛了。”
“等等。”溫念叫住他，“趙特助給我發了張照片。林薇薇昨晚和陸二叔去會所了，你知道？”
陸宴“嗯”了一聲。
“那你還讓她在你家樓下開店？”溫念問。
“那家餛飩店開了十幾年，比她還會裝。”陸宴說完，補了一句，“照片別存，刪了。”
溫念沒答應，也沒拒絕。
她掛了電話，把最後幾個餛飩吃完，湯也喝得見底。胃裡熱乎乎的，但後頸還是有點發涼。她伸手摸了一下，頭發沒乾透，貼在脖子上。
她洗了個熱水澡，換上陸宴送來的短袖。衣服果然合身，棉質柔軟，帶著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她低頭聞了一下，又覺得自己這動作有點蠢。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她沒開大燈，隻按亮了床頭的小夜燈。雨後的空氣很乾淨，樓下有小孩子踩著水坑跑過去，笑得“咯咯”響。
溫念靠在床頭，把趙特助發來的照片刪了。刪之前，她多看了一眼。林薇薇的帽簷下，露出半張側臉，嘴唇緊抿著，像在為什麼事發愁。那表情和白天在公司裡溫溫柔柔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原主的記憶裡，林薇薇每次去陸宴家，都會繞到樓下的餛飩店買一碗蝦仁餛飩。不是自己吃，是帶上去給陸宴。陸宴從來不吃，碗放在那裡，涼了，林薇薇就端去廚房倒掉。
溫念皺了皺眉。
她穿上拖鞋，走到門邊，拉開門。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護士站那邊傳來細微的“啪嗒啪嗒”鍵盤聲。
她慢慢往走廊另一頭走。陸宴昨晚說過，他留下。但後來她睡著了，不知道他到底走沒走。
走到拐角時，她聽見了趙特助的聲音。
“陸總，那份協議查過了，確實是陸二叔起草的。但簽字欄那裡，林小姐動了手腳。她打算讓溫小姐簽了之後，再把日期提前。”
“所以無論如何，那份協議都會生效。”陸宴說。
“對。溫小姐不管簽不簽，隻要她簽了名，那日期一改，照樣作數。”
溫念站在牆後，手指慢慢蜷起來。
陸宴沒說話。
過了幾秒，趙特助又說：“陸總，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
趙特助還是講了：“那個，溫小姐其實挺不容易的。您別對她太凶。”
溫念沒聽見陸宴的回應。
她往後退了一步，打算離開。這時，她聽見陸宴心裡的聲音傳過來，又低又沉：
“我什麼時候真對她凶過？”
溫念腳步頓了頓，差點踩到自己的拖鞋。
她沒再聽，轉身回房。
剛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薇薇發來的語音消息。溫念點開，林薇薇的聲音柔柔的，帶著點愧疚：
“姐姐，今天的事對不起。那份協議我不該催你。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請假去看你。”
溫念沒回。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鑽進被子裡。夜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得天花板像糊了一層舊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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