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資料室裡的橘子味
溫念沒等到天亮。
她縮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覺，再睜眼時，陽光已經爬到床尾。病房裡靜得隻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她坐起來，發現昨晚摘下的耳釘還攥在手心，硌得掌紋裡都是印子。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個不停。
她拿起來，是陸老爺子。
“念念啊，休息得怎麼樣？要是不累，來公司幫幫忙。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就當散散心。”
溫念嗓子還有點乾，張嘴先咳嗽了兩聲，才說：“好。”
掛了電話，她下床去洗手間。鏡子裡的自己比昨晚更沒血色，眼睛下麵一圈青。她用冷水撲了臉，又拿濕毛巾擦了擦腳底。腳趾上的斑駁甲油還沒卸，看著礙眼。她找護士借了瓶酒精棉，坐在床邊慢慢擦，擦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趙特助發來的短信：“溫小姐，陸老爺子讓我給您在12樓安排了位置。您九點前到公司就行，那個那個，不用太趕。”
溫念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擦指甲。酒精味很衝，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讓人清醒。
到醫院門口打車時，太陽已經升高了。剛下過雨，地麵濕漉漉的，空氣裡全是水汽。路邊的梧桐葉子綠得發亮，一個煎餅攤子支在公交站旁，麵糊倒在鐵板上“滋啦”一聲響。溫念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下。她摸了摸口袋，原主手機綁的卡還能用，但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沒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打開收音機，一個女聲在播早間新聞，說城西高架發生追尾，堵了快一公裡。
溫念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車輛走走停停。她想起原主的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原主以前最討厭坐出租車，嫌味道大。溫念吸了吸鼻子，確實有股陳舊的煙味混著廉價的香氛，熏得她太陽穴跳著疼。
到陸氏大廈時，已經九點零五。
前台正低頭塗口紅，小鏡子支在鍵盤邊上。溫念走過去，那姑娘迅速把鏡子一蓋，口紅塞回抽屜，抬眼笑：“溫小姐，趙特助在12樓等您。”
溫念“嗯”了一聲，往電梯走。
大廳裡冷氣開得足，她穿著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胳膊上還是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等電梯的時候，旁邊站了幾個陸氏員工，製服筆挺，低聲討論今天中午吃食堂還是點外賣。一個男人說“食堂的糖醋排骨又硬了”，另一個說“不如去對麵吃麻辣燙，就是油大”。
溫念沒插話，盯著電梯數字跳。
電梯到了12樓，她走出去。走廊鋪著深灰地毯，腳步被吞得乾淨。趙特助已經等在門口，笑得比哭還難看：“溫小姐，陸總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多擔待。”
溫念看他一眼：“他什麼時候心情好過？”
趙特助“呃”了一聲，伸手推眼鏡：“那個，我先帶您去後勤部。陸總說，您先熟悉一下環境，下午再找您談。”
溫念沒多問，跟著他走到走廊儘頭。門牌上寫著“資料室”，門半掩著，裡麵透出一股陳年紙墨味，混著半包沒封口的鍋巴香。
趙特助推開門，朝裡喊了一句：“王姐，人來了。”
裡麵三個女同事同時抬頭。
靠門最近的是個圓臉女人，四十來歲，穿著深藍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還捏著半塊橘子。她看見溫念，笑得熱情：“哎呀，溫小姐來了。快進來，坐這兒。”
她指了指角落一張折疊桌，上麵堆著小山一樣的文件，旁邊放著一台半舊訂書機。溫念道了聲謝，走過去坐下。圓臉女人跟過來，遞了個橘子：“剛買的，可甜，嘗嘗。”
溫念擺擺手：“不了，謝謝。我胃不太舒服。”
圓臉女人“哦”了兩聲，把橘子收回去，退回自己位置上。
溫念剛拿起一份文件，就聽見一個聲音。
“還真來了，臉皮夠厚的。”
她動作沒停，訂書機“哢噠”一聲。
另一個聲音更尖：“聽說昨天在醫院被陸總訓了一頓，還有臉來公司。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貨色。”
溫念又裝訂一份。
第三個聲音軟軟地插進來：“你們別說了，薇薇多好的人，被她推得都進醫院了。”
溫念慢悠悠地抬頭，看向那個說“薇薇多好的人”的。是個高瘦女人，戴著副無框眼鏡，正低頭回微信。溫念目光往下，落在她手機屏幕上。屏幕還亮著，最上麵一條備注是“薇薇”，最後一句是林薇薇發來的：“幫我盯著溫念，看她跟誰接觸。”
溫念沒點破，隻“哦”了一聲，繼續低頭裝訂。
她發現，隻要注意力集中在手上，那些聲音就變輕；一旦她情緒鬆下來，聲音就湧進來，像好幾台收音機同時開著。她索性把訂書機按得飛快，“哢噠哢噠”地響，紙邊割得手指生疼。
一上午，她裝訂了三摞文件。手指被劃出兩道細口子，不深，但沾上灰塵後又癢又疼。她沒帶創可貼，隻能時不時用紙巾按一按。
中午，那三個女同事結伴去食堂，照例沒叫她。溫念也不在意，站起來活動脖子。角落裡那包鍋巴已經見底，剩下些碎渣，油味混著橘子皮味，熏得她胃裡一陣泛酸。她走到窗邊，外麵太陽正毒，曬得玻璃發燙。雲層積了又散，像誰在天上撒了把棉絮。
她想起早上沒吃那個煎餅，現在餓得有點發軟。
正出神，門被推開了。
林薇薇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淺色連衣裙，頭發披著，額角還貼著肉色創可貼，笑得溫溫柔柔：“姐姐，累不累？我給你帶了咖啡。”
她把一杯美式放在桌上，自己手裡捧著一杯奶咖。
溫念沒碰。
“有事？”她問。
林薇薇垂眼，手指絞著裙擺：“姐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是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
她說著，往門口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那份股權轉讓書，你考慮得怎麼樣？”
溫念腦子裡瞬間湧出一個聲音。
“隻要她簽了，陸家就徹底沒她的份了。”
溫念眼睛彎了彎。
“什麼股權轉讓書？”她裝傻。
林薇薇歎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姐姐，這是爸留下的附屬協議。你簽了，就能拿到五百萬。不然，陸家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溫念低頭看。
文件抬頭寫著“自願放棄陸氏集團股東權益聲明書”，底下蓋著幾個紅章，看著挺正式。溫念沒接筆，目光在文件上轉了一圈。
“五百萬太少了。”她說。
林薇薇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但臉上還是笑：“那你想要多少？”
溫念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林薇薇身側，離得近了些。林薇薇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更重了，像打翻的蜂蜜罐子。
然後，她聽見林薇薇心裡的聲音，像蛇一樣滑過來：
“先哄她簽了，等陸宴哥徹底不追究，再把她趕出去。”
溫念笑著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折疊椅。
“我再想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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