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歉，我不道了
溫念是被消毒水味嗆醒的。
眼皮重得掀不開，後腦勺一陣一陣發沉，像有人拿鈍器敲過。她費了點力氣把眼睛睜開，首先看見的是灰白天花板，正中一盞老式吊扇慢悠悠轉著，邊上一隻飛蛾撞得燈罩“啪嗒啪嗒”響。
嗓子乾得厲害。
她試著動了動右手，手背上一陣牽扯的疼，低頭一看，留置針歪了半截，針眼周圍紅了一圈，滲出點乾涸的血珠子。她盯著那點血，腦子裡突然湧進一堆不屬於自己的畫麵。
畫麵裡有個也叫“溫念”的女人，驕縱、衝動、死心塌地喜歡陸宴，蠢得被人當槍使。最後在陸家老宅的台階上，被林薇薇兩句話激得動了手，推了人，又被全網罵成篩子。
溫念閉了閉眼，後腦勺更疼了。
病房門沒關嚴，走廊裡有人推著不鏽鋼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響，一個護士不耐煩地甩了句：“12床的，別亂動，剛給你重新紮過。”
她還沒完全理清狀況，門口的光被擋住了。
“醒了？”
聲音低而冷，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
溫念偏過頭。一個男人站在門邊，白襯衫黑西褲，肩線鋒利，領帶鬆了一指，袖子卷到小臂。陸宴。原主喜歡的那個男人。他沒進來，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亟待處理的麻煩。
“醒了就起來。林薇薇在隔壁，去道歉。”
溫念沒應。
陸宴已經轉身，皮鞋踩在走廊上，聲音越來越遠，丟下一句：“你推她那一把，有監控。別想賴。”
溫念撐著坐起來，留置針扯了一下，她“嘶”了一聲。腦子裡自動補出原主的記憶：今天原主約林薇薇見麵，林薇薇說“姐姐你別生氣，陸宴隻是怕我受委屈”，原主就炸了，推了林薇薇一把。林薇薇“摔”下兩階台階，額頭磕破，楚楚可憐上了熱搜。
按原來的走向，溫念會跪在林薇薇麵前道歉，被拍下視頻，全網罵得更狠。
溫念慢慢下了床，赤腳踩在涼瓷磚上。腳底一激靈，她低頭看了看，腳趾凍得發白，指甲蓋上還殘留著一點淡粉色的甲油，斑駁得很難看。
小櫃上放著一麵圓鏡，她拿起來照。鏡子裡的人臉色白得過分，眼睛卻很亮，耳垂上一顆碎鑽耳釘閃著細光。這顆耳釘是陸宴十八歲那年隨手送的，原主當寶，天天戴著，洗澡都不摘。
溫念摸了摸耳釘，猶豫了一下，沒摘。
她轉身往隔壁走，腳上還光著。走到門口，聽見裡麵傳來林薇薇柔柔的聲音：“陸宴哥，你別怪姐姐，她不是故意的……我沒事，就是頭有點暈。”
溫念腳步頓住。
她站在門外，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林薇薇坐在病床上，額角貼著紗布，眼圈微紅，一隻手還抓著陸宴的袖口。陸宴背對著門，看不清表情。
然後，她聽見了。
“別怪她？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那聲音和陸宴一模一樣，冷冰冰的，帶著不加掩飾的煩躁。
溫念一愣。她看向陸宴。陸宴沒張嘴。
“她肯定又要假惺惺哭，煩死了。”那聲音又響起來。
溫念心臟猛跳了一下。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林薇薇抬起頭，朝門口看過來。溫念來不及躲，和她四目相對。林薇薇眼裡瞬間浮起一層水光，怯怯叫：“姐姐……”
溫念走進去。
陸宴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下顎線繃得死緊。他看著她，想等她開口。
溫念沒理他，走到林薇薇床邊，低頭看她的腳。林薇薇穿著病號服，腳上是一雙醫院的一次性拖鞋，腳踝細白，沒有一處淤青。
“你摔的是頭，腳怎麼一點事沒有？”溫念問。
林薇薇僵了一下。
“我、我是往後倒的，腳沒受力……”
“往後倒兩階台階，手和胳膊也沒擦傷？”溫念看向她的手。那雙手白嫩嫩地擱在被子上，連個紅印都沒有。
林薇薇飛快把手縮回被子裡，眼圈更紅：“姐姐，你什麼意思……你推了我，現在還想說我騙人嗎？”
陸宴開口：“溫念，你別——”
“別什麼？”溫念打斷他，“你信她摔了，那她怎麼不摔個真的給我看看？兩階台階，額頭破了一點皮，手肘連個紅印都沒有，下次摔得專業點，記得先擦一下地。”
林薇薇嘴唇顫抖，眼淚終於掉下來：“陸宴哥……”
陸宴臉色沉下來，看向溫念：“夠了。”
溫念以為他會繼續逼她道歉。
但她的腦子裡，又響起他的聲音。
“她怎麼知道林薇薇是裝的？”
溫念指尖一涼。
她看著陸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甜又冷，像冰鎮過的糖水。
“這歉，我不道了。”她說，“誰愛道誰道去。”
她轉身就走，赤腳踩在走廊上，腳底被涼得生疼。身後林薇薇的哭聲細細碎碎，陸宴沒有追出來。
溫念走到自己病房門口，忽然停下。
她低頭，看見腳趾頭凍得發白，甲油斑駁得厲害，像幾片壞掉的貝殼。
“陸宴心裡說……她怎麼知道？”她小聲重複了一遍，嗓子乾得像裂開。
她抬起頭，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夏天雨前的潮氣，還有隱約的消毒水味混著樓下花壇裡的梔子花味。
溫念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她回到病房，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地麵冰涼，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來。她曲起膝蓋，把臉埋進去。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來：
“我能聽見。”
門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陸宴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卻沒有敲門。
他聽見她坐在地上的呼吸聲，皺了皺眉。
心裡有一句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好像，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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