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景行彈曲
許景行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符像露珠滴進靜湖，輕輕漾開。全場沒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安然坐在原位，茶杯還握在手裡，指尖微微發暖。她沒動，也沒低頭看杯子，目光隻跟著那雙手走。
琴聲起初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小時候睡前母親哼過的調子，但她知道不是。這旋律她沒聽過，卻莫名熟悉，像一段被藏起來的記憶，正被一點點撥亮。她的肩膀不知何時鬆了下來，不再繃著，也不再防備地掃視四周。她隻是看著他——那個總把情緒藏在冷臉下的弟弟，此刻正用十根手指替自己說出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音樂漸漸深了些，節奏慢而穩，像有人在夜裡打著傘慢慢走回家。許安然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想起什麼似的，眼底掠過一絲波動，但很快又被壓住。她不想哭，尤其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可那曲子偏不給她躲的機會，它越彈越沉，越走越近，像是直接貼著心口響起來的。
前一秒她還在宴席間用一句話逼退王姨的陰陽怪氣，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厲害。可現在，她突然覺得自己沒那麼硬了。不是軟弱，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撞了一下，震得防備裂了縫。
琴聲裡有雨聲的影子，細密、綿長。她忽然記起那天暴雨夜，她加班到淩晨，昏倒在公司樓下。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聽護士說是個年輕男人背她進去的，連姓名都沒留。後來她才知道，是許景行翹了演出趕回來的。當時她隻當他是任性，還凶了他一句“下次別浪費機票錢”。現在想來，他大概早就知道了什麼，隻是不說。
音樂陡然拔高一個度，不再是低語，而是宣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杯壁留下淺淺指痕。這一段她聽懂了——是他在說：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眼眶熱了。
她用力眨了一下，再眨一下，想把那股濕意逼回去。可第二滴淚已經滑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走，最後停在下巴尖，晃了晃，砸在手背上。她沒擦，也沒低頭。她就那麼坐著，任眼淚存在。
周圍的人也都沉默著。有人望著鋼琴出神，有人悄悄放下刀叉，連背景裡原本若有若無的輕音樂也徹底消失了。整個宴會廳隻剩下這架施坦威的聲音，和那個銀灰色發尾的年輕人低垂的側臉。
他沒有看觀眾，也沒有抬頭。他的眼睛始終落在琴鍵上，但每一段旋律轉向時，指尖都會頓一下，像在等一個人回應。而她終於懂了，這不是一場演奏，是一封信，一封他親手寫、親手念、親手彈給她的信。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餘韻在空氣裡震了好久才散。許景行沒立刻起身，也沒合上琴蓋。他坐在那兒，手指還搭在C大調的白鍵上，像在確認剛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寂靜中，一位坐在後排的老太太忽然低聲說：“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沒人回答。
過了幾秒，另一個聲音輕輕接上：“《致吾姐》。”
那三個字一出口，許安然的心猛地縮緊。她不知道是誰說的，也不知這名字是早就定好的，還是臨時起的。可她信了。她信這是他心裡藏了很久的名字，今天終於敢說出來。
她低下頭，第一次沒忍住，抬手抹了下眼角。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盤子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她沒再看任何人，也沒去尋找許景行的目光。她隻是安靜地坐著，像聽完了一場不該聽卻偏偏打動人心的秘密。
賓客們開始小聲議論，語氣裡沒了先前的輕慢，多了幾分動容。有人感慨“三少爺真是重情”，有人低聲說“姐姐當年為他擋車禍的事是真的吧”，還有人搖頭，“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被說命不好？”
許安然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她不需要聽清。她隻知道，剛才那首曲子落下的地方，不是舞台，是她心裡某個一直空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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