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了宴上，沈昭錦以陸映懷的名義，一口氣施了三千萬兩。
滿廳都是掌聲，熱鬨得很。
台上主持的人笑著調侃：“沈姑娘出手如此闊綽，莫不是喜事將近了？”
陸映懷當場紅了臉。
沈昭錦卻沒有否認。
席間不少人的目光都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有人壓著嗓子笑：“正主都領出來了，他居然還有臉坐這兒。”
另一個接話：“換成我，早就找個洞鑽進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把手劄翻開。
這個月才送來的兩百萬兩，我一筆不留，全記進了村裡長者養濟銀的公賬裡。
最後一筆寫完，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欠村裡的，到這裡算是徹底還清了。
至於欠沈昭錦的那點癡心妄想，也該一並斷乾淨。
散席之後，沈昭錦先帶著陸映懷離開。
她身邊的近侍隨後走過來傳話：“顧先生，陸公子有些頭暈，沈姑娘讓我安排馬車送您回去。”
我搖了下頭。
“不用了。”
外麵正下著大雨。
我穿得單薄，隻披著禮袍，一個人站在宴廳門口沒動。
廊下有人小聲議議論，說剛才親眼看見陸公子靠在沈姑娘肩上，沈姑娘還低頭替他捂手，連雨都舍不得讓他多沾一點。
我抬眼望過去。
燈影晃動的遠處，果然就是那副模樣。
我看了幾眼，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隨後轉身去了驛站，訂下了第二天清晨回鄉的驛車位。
回到半山別苑時，夜已經很深，快到子時了。
沈昭錦果然沒在。
我把身上那件被雨打透的錦袍脫下來，隨手丟在榻邊，沒有叫人拿去洗，也沒再像以前那樣仔細收進櫃子。
反正不要了，留不留心都一樣。
我拉開櫃門，把剩下幾件衣裳一並塞進箱籠。
在這裡待了整整五年，真收拾起來，竟連半箱都裝不滿。
她這些年賞下的名玉、玉戒、良駒，早被我換成了村裡的水渠、義倉和族學。
真留下來的，隻有一枚不值錢的銀扣。
那是我第一次領到酬銀時，在街邊攤上買的，花了一百二十八文。
我遞給沈昭錦那天，她臉色當場就沉了。
“顧修齊，你就拿這種東西送我？”
後來，那枚銀扣被我在書房的廢簍裡翻了出來。
那一晚，我蹲在地上擦了很久，還一邊替她找借口，騙自己她不是無情，隻是不懂怎麼對人好。
甚至還信了，她對我多少總有一點情分。
現在再想，那時真是蠢透了。
一個人若真把你放在心上，哪會有那麼多說不出的苦衷。
說到底，不過是看不上你。
我把那枚銀扣放到榻邊，又從抽屜裡拿出沈昭錦給我的玉令。
這五年來，除了她每月讓人送來的酬銀，玉令裡的銀子我從沒碰過一次。
她不知道，多半也不會在意。
我把玉令壓在銀扣上麵，提筆留了張字條。
【沈小姐，契書到此作廢。】
寫完後，我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這個月還剩十三日月例，不必再結。】
倒不是我突然硬氣了。
隻是村裡的事都辦妥了，最後這十三天的銀子，我已經不缺。
等到寅時四刻，我拖著箱籠下了樓。
別苑裡的人都還沒起，四周靜得厲害，這地方修得再精致，也像一座空著的墳宅。
我剛走到門口，懷裡的傳信竹筒忽然輕輕震了兩下，是驛使送來的急信。
我取出來展開，裡麵是沈昭錦傳回的口信。
“顧修齊。”
那頭很吵，像是在醫館裡。
沈昭錦的語氣也透著煩。
“映懷發熱了，我今晚不回去。”
“嗯。”
“明早讓廚房熬點清淡的湯，你親自送來。”
“好。”
大概是我答得太快，她那邊頓了片刻，才又叫了我一聲。
“顧修齊。”
“怎麼了？”
“今晚的事，你別胡思亂想。”
我一邊抬手推開府門，一邊聽見山風迎麵吹來，天亮前的涼意混著濕氣，一下鑽進衣領。
“我沒多想。”
這句是真話。
那頭安靜了一瞬，沈昭錦壓低聲音。
“等映懷好一點，我會補償你。”
“好。”
反正她從前許給我的那些以後，我一個都沒等到，這次也一樣。
傳信快斷的時候，她還是像平日那樣丟下一句吩咐。
“在府裡等我。”
我看著遠處還沒亮透的天，輕輕回了一聲。
“好。”
這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假話。
我把那隻傳信用的竹筒放回門邊，從這一刻起，也不準備再接沈家的任何口信了。
山腳下，我提前雇好的馬車已經候著。
車夫替我把箱籠搬上去，順口問了句：
“小郎君，這麼早是要去哪兒？”
我彎腰坐進車廂，隻回了兩個字。
“回家。”
車夫笑了笑，又問：
“路遠不遠？”
我隔著車窗看向漸漸被甩在後頭的半山別苑，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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