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月還餘十三日的月例，不必再結。】
就這麼兩句話。
沒解釋，沒留戀，連句告辭都懶得寫。
沈昭錦盯著那張紙，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映懷站在後麵，試探著開口。
“修齊是不是在跟你賭氣？”
“他一個人能走去哪兒？興許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
沈昭錦猛地把便箋攥進掌心。
“他不會。”
這五年裡，顧修齊從沒跟她使過性子。
她應酬到深夜，他會替她留燈。
她把他獨自丟在宴席上，他也隻是安安靜靜回府。
她從前一直覺得，那是聽話。
直到現在，她才第一次生出另一個念頭。
也許那根本不是聽話。
隻是她不知道而已。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顧修齊早就把那些念想，一點點收乾淨了。
她抬起眼，聲音驟然冷下來。
“去查。”
一旁管事立刻彎腰應聲。
“查清顧先生昨晚去了哪兒。”
“還有，把他能動用的銀錢全封了。”
陸映懷麵色微變，忙勸了一句。
“昭錦，這樣是不是太重了？”
沈昭錦神色不動。
“他手裡沒錢，自然會回來。”
她說得很篤定。
像是這事根本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這些年，顧修齊住著她的別苑，出入坐她的車馬，身上穿的也都是她給的錦衣。
離了沈家，她不信他還能在京城走多遠。
可不過半個時辰，管事就急匆匆折返。
“沈姑娘，顧先生名下能查到的私賬，昨夜全空了。”
沈昭錦抬眼，聲音一沉。
“什麼意思？”
管事把賬冊翻開，繼續往下說。
“這五年來的月例，也沒留在任何私賬裡，一分都沒存。”
“兩百萬兩一個月，整整五年， 他 全沒留下？”
“查到賬目後才發現，顧先生名下的大半銀子，都撥進了義賬。另有一部分，進了鄉間修路修橋的公賬。”
管事一邊說，一邊把賬冊和幾張回執一並遞了上去。
“還有，您這些年送給他的名駒、名玉，還有那枚玉戒，也都被他典賣了。”
“所有銀錢，最後都流向了同一個地方。”
最上頭壓著一張路橋圖。
偏遠山村之間，一條新修的青石路從山裡穿了出來，沿路還立著一盞盞風燈。
圖紙角落，寫著三個字。
青石村。
沈昭錦盯著那幅圖，許久沒說話。
反倒是陸映懷先吸了口氣，輕聲開口。
“他竟把你送的東西都賣了？”
“昭錦，那些都是你的心意，他怎麼能這麼——”
“閉嘴。”
沈昭錦頭一回用這樣冷硬的口氣打斷他。
陸映懷臉色一下白了。
管事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回稟。
“還有一件事。”
“顧先生昨晚去了施銀宴，把最後那兩百萬兩月例，也全撥進了村裡長者養濟銀的公賬。”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繼續道：
“那筆銀子撥完後，顧先生自己身上剩下的，隻餘……”
沈昭錦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嗓音也發澀。
“還剩多少？”
“六百八十三文。”
這話落下，屋裡忽然靜得針落可聞。
沈昭錦低下頭，又重新看向手裡那張便箋。
他不是卷了她的錢走的。
他連給自己留條後路都沒有。
這五年裡， 他 隻是拿她給的銀子，一點一點把欠故鄉的情分還清。
然後把她，也一起留在了原地。
驛車在村頭停穩。
車夫幫我把箱子和行李卸到地上，又朝前麵望了望，忍不住感歎一句。
“你們這村道，修得是真齊整。”
我跟著看過去，隻笑著應聲。
“是，比從前強太多了。”
以前從縣城回村，得在山道上顛上整整三個時辰。
若是趕上下雨，車輪一陷，半個村的人都得出來推車。
我第一次離開青石村去京城讀書那回，村長背著我的包袱，踩著泥一路送了我八裡地。
那時候，她才四十八。
如今再想，她已經滿頭白發了。
正出神，遠處忽然有人高聲喊我。
“阿齊！”
我抬頭一看，村長拄著拐，帶著一大群人快步朝這邊來了。
人群裡有薛叔，當年賣雞蛋給我攢路費的就是他。
也有周嬸，為了湊我的學錢，把家裡那頭老母豬都賣了。
還有那些小時候光著屁股跟在我身後跑的孩子，如今一個個都長高了。
可一見著我，還是跟從前一樣，一窩蜂衝了上來。
“修齊哥！”
“舉人哥哥回來了！”
一群人把我團團圍住，伸手就來接我的箱籠。
村長眼眶通紅，抬手就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啊！”
我鼻尖一酸，啞著嗓子喊了她一聲。
“姨，我回來了。”
她盯著我，像是生怕我下一刻又走，立刻追問。
“這次回來，還走不走？”
我低頭看著腳下鋪得平平整整的青石路。
這條路一直往裡延，通到村子深處。
家家門口都掛了燈籠，紅彤彤的，像是提前過年。
我看了片刻，才開口。
“不走了。”
村長趕緊把臉別開，偷偷抹了把眼淚。
“行，不走最好。”
“現在咱們村有橋有路，還有義倉，難道還養不起你這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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