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愛波妮
一號副攝影棚，劇組搭建了一個十九世紀紐約高檔劇院的休息大廳。
水晶吊燈散發著冷冽奢華的光芒，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
這場戲，是菲利普·卡萊爾第一次帶著安妮·惠勒踏入上流社會的交際圈，結果卻在劇院大廳迎麵撞上了菲利普充滿階級偏見的父母。
“Action！”
邁克爾導演的聲音在擴音器裡回蕩。
卡特琳娜穿著一件帶有十九世紀繁複蕾絲和綢緞的淺紫色露肩禮服，手裡拿著一把精致的折扇，挽著紮克·埃夫隆的手臂，緩緩走入鏡頭。
她按照劇本的提示，低著頭，眼神有些躲閃，試圖表現出那種“底層雜技演員第一次穿上昂貴禮服”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Cut！”
兩人剛走了不到五步，邁克爾導演就煩躁地從監視器後麵站了起來，手裡卷著劇本，用力地敲了敲導演椅的扶手。
“不對！安妮，感覺完全不對！”
卡特琳娜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看向導演。紮克也疑惑地皺了皺眉。
“我知道你在努力演‘局促’，”邁克爾快步走到她麵前，指著她身上那件造價高昂的禮服，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的絕望，“但是老天啊，你看起來簡直比菲利普還要像個擁有百年封地的歐洲貴族！”
卡特琳娜愣住了。
在場的攝影指導也紛紛點頭。這就是最致命的問題。
卡特琳娜的骨相實在太完美了，加上她從小接受的那些形體訓練，就算她刻意讓眼神顯得躲閃，在鏡頭裡看起來，也更像是一個公主在微服私訪，而不是一個因為階級自卑而渾身長刺的刺蝟。
“造型組！過來！”邁克爾大聲喊道，“這件裙子太合身了！安妮的裙子肯定不是定做的，是借來的！把她的腰線放寬一點，讓她看起來沒那麼完美！還有她的頭發，那些發卷得弄出一點毛躁感！快快快！”
造型師們立刻像一群蜜蜂一樣湧了上來，在卡特琳娜身上瘋狂操作。
半小時後，調整完畢。
“再來！安妮，注意你的體態！不要把背挺得那麼直！你很不適應這件衣服，它勒得你喘不過氣，你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話！”
“Action！”
卡特琳娜再次挽著紮克的手臂走入鏡頭。她刻意含胸駝背，步伐也變得有些拖遝。
“Cut！太刻意了！”邁克爾痛苦地捂住臉，“你現在像是一個剛做完脊椎手術的病人。安妮是雜技演員，她有肌肉力量，她不是個瘸子！”
拍攝陷入了可怕的死胡同。
一遍，兩遍，五遍。
無論怎麼調整，卡特琳娜始終無法找到那個完美的平衡點。她越是想打破自己視覺上帶來的那種貴氣，動作就越顯得僵硬和做作。
“休息二十分鐘。”邁克爾導演拍板，“安妮，你再找找感覺。”
整個劇組的氣壓低得可怕。臨時休息的十分鐘裡，卡特琳娜獨自站在布景的角落裡，身上那件沉重的禮服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低著頭，巨大的挫敗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要達到“換了一個人”的效果隻能改變走路，站立以及微小的發力習慣。而改變長年累月形成的儀態，這對每一個演員來說都是一種並不容易的自我拉扯。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借鑒的支點。
泥土。街頭。幽靈。
她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劃過一道亮光。
《悲慘世界》。愛波妮。
她的記憶瞬間穿梭回了陰冷潮濕的倫敦西區，穿梭回了那座古老的皇後劇院。
她想起了那個被她藏在心底深處、曾經日複一日在後台模仿和咀嚼，卻從來沒有登台表演過的角色。
那個在巴黎街頭摸爬滾打、穿著男人的破夾克、在泥水裡和老鼠搶食、愛著馬呂斯卻因為極度的自卑而隻能用粗魯和野蠻來武裝自己的女孩。
二十分鐘休息結束。
當卡特琳娜再次走回原來的位置時，紮克敏銳地察覺到，身邊的女孩變了。
她依然穿著那件華麗的紫色禮服，但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磁場全變了。
她的肩膀不再是那種名媛般優雅的舒展，而是微微向前瑟縮著；她的下巴收緊了，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躲閃，而是一種像流浪貓突然被扔進了鋪滿天鵝絨的貓窩裡，那種警惕、不適、甚至帶著點攻擊性的惶恐。
“Action！”
兩人向前走去。
像是多年穿著不合腳的平底鞋，當她此刻踩著高跟鞋時，腳踝刻意呈現出一種不習慣發力的虛浮感。
她眼睛轉了下四周，趁沒有人注意用手去拽一下那件華麗卻勒人的胸衣領口，那個動作十分粗魯和不自然，甚至破壞了禮服的美感。
他們迎麵撞上了菲利普的父母。
當老卡萊爾先生用那種像看一團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她，並對菲利普說出那句致命的台詞：“你在和什麼人混在一起？你忘了你的身份嗎？她隻是個在馬戲團裡賣弄的怪胎！”
鏡頭精準地推進，給了卡特琳娜一個麵部大特寫。
那一瞬間，屬於愛波妮的那種絕望感，徹底接管了卡特琳娜的身體。
她的眼眶在半秒鐘內紅得幾乎滴血。她沒有像名門淑女那樣隱忍地落淚，而是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野獸。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眼神從老卡萊爾先生的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身邊因為父母的威壓而陷入短暫沉默的紮克。
僅僅是這短暫的一秒鐘沉默，對她來說就是最淩遲的羞辱。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然後，她猛地從紮克的臂彎裡抽出了自己的手，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得帶著一種自我毀滅的決絕。
她轉過身，提著那件繁重的裙擺，像逃離一場可怕的瘟疫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劇院大廳的布景。
“Cut！”
邁克爾導演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雙手用力地鼓著掌：“天呐！那幾個拽領口的小動作簡直神來一筆。安妮，你做到了！這條完美過關！”
全場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卡特琳娜站在布景外緣的陰影裡，脫力地靠在牆壁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眼角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她抬起手背，胡亂地擦去，嘴角卻露出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直到她離開《悲慘世界》也沒有在正式舞台飾演過一次愛波妮，但愛波妮在好萊塢的大銀幕上，救了她一命。
……
這場消耗心血的文戲過後，劇組沒有給演員任何喘息的機會。
當天的夜戲，直接排上了整部電影對於安妮來說最核心的情感高潮——《Rewrite the Stars》。
(請打開網易雲搜索：Rewrite the Stars 並點擊收聽）
晚上八點，攝影棚被清場。馬戲團場地中央，隻留下了一束模擬月光的微弱冷藍色頂光，打在那根懸掛在半空中的粗大繩索上。
卡特琳娜已經換回了那件紫金相間的緊身連體衣，在動作指導的幫助下穿戴好威亞。紮克也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站在場地的另一端。
這不僅是一場高強度的雜技動作戲，更是一首考驗聲樂技巧和情感爆發力的二重唱。
“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場感情戲。”邁克爾導演拿著對講機，語氣無比嚴肅，“準備，放音樂前奏，Action！”
悠揚而帶著一絲悲涼的鋼琴前奏在空曠的攝影棚內響起。
紮克飾演的菲利普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的眼神追隨著場地中央的卡特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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