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馬戲之王
淩晨四點半，洛杉磯的天空還是一片濃重的墨色，空氣中透著深秋清晨特有的刺骨寒意。
一輛黑色的SUV低調地駛入了伯班克二十世紀福克斯製片廠的側門。
卡特琳娜靠在車窗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黑咖啡，眼神還有些放空。
昨晚和瑞貝卡通完那通極其沉重的電話後，那些關於名利場的規則、關於湯姆的隔離條款，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胸口。
但在車子駛入片場，看到那一排排像巨獸般蟄伏在黑暗中的攝影棚，以及到處閃爍著工作燈的房車營地時，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打包，鎖進了大腦最深處的角落。
今天是《馬戲之王》正式開機的第一天。
巨大的攝影棚外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拖車：發電車、器材車、餐飲車，以及一長排演員的專屬休息房車。
無數戴著對講機的工作人員在寒冷的晨風中穿梭，每個人步履匆匆，仿佛一台龐大而精密的工業機器正在預熱。
“早上好，卡特琳娜。歡迎來到電影的世界。”剛推開專屬化妝拖車的門，化妝師和發型師就已經在裡麵嚴陣以待了。
化妝師輕柔但繁瑣地一層層給她的皮膚打底，力求呈現出那種“在十九世紀馬戲團風吹日曬，卻依然透著健康光澤”的質感。
他們在她的臉頰和鼻梁上點上細微的雀斑，甚至用特殊的膠水在她的額角和發際線處做出了隱隱約約的汗濕效果。
最折磨人的是那頭粉色頭發。
為了追求絕對的真實感，劇組沒有使用普通的假發套。他們將一頂耗資上萬美元由真發手工縫製並染成暗粉色的假發，一寸一寸地用醫用膠水粘合在她的發際線上。
“不要皺眉，卡特琳娜，膠水乾了會有拉扯感。”發型師拿著小吹風機，仔細地處理著邊緣的接縫，確保即使在特寫鏡頭下也看不出一絲破綻。
早上七點半。
膠水乾透後的感覺讓人覺得頭皮發麻，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隨後，服裝組的幾個助理將她拉進了更衣室。
那是一件華麗但也反人類的紫色鑲鑽緊身連體衣。為了勒出那種屬於空中飛人的極致腰身和核心力量感，裡麵還套著一件隱形的緊身束腰。
“吸氣——”服裝助理咬著牙，用力拉上了後背的隱形拉鏈。
卡特琳娜瞬間覺得自己的肺部空間被擠壓掉了一半。當她重新站在化妝鏡前時，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鏡子裡的女孩，深邃的五官在粉色頭發的映襯下，少了幾分現代感，多了一種異域風情和充滿野性的神秘感。
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濃重的舞台複古眼妝下，像是在暗夜裡燃燒的磷火。
“完美。安妮·惠勒活了。”造型師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早上七點半，卡特琳娜走出了化妝拖車。
當她踏入一號攝影棚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什麼是好萊塢的“A級大製作”。
這不是她在倫敦西區熟悉的那個有著絲絨幕布和固定觀眾席的劇院。
這是一個足足有幾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巨大倉庫。場地中央，劇組用驚人的財力和物力，硬生生搭建了一個綠幕王國。
滿地的木屑和黃土，巨大的機械齒輪，以及周圍豎立著的高達二十幾米的巨大綠幕。
上百個群演穿著破舊的平民服裝或者華麗的禮服，像螞蟻一樣在片場穿梭。
頭頂上，密密麻麻的HMI鏑燈和巨大的柔光箱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將整個片場烤得像個蒸籠。
“注意！全場安靜！給燈光組最後五分鐘調整！”副導演拿著大喇叭在片場中央嘶吼。
“嘿，安妮。”
卡特琳娜轉過頭，看到了已經穿上那身標誌性紅色燕尾服的休·傑克曼。他拿著一根手杖，正微笑著看著她。
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裡，休展現出了一種定海神針般的鬆弛感。
“感覺怎麼樣？好萊塢的魔法工廠。”休走過來，指了指頭頂那些複雜的燈光軌道。
“感覺像是一個充滿了灰塵和汗水味的巨型烤箱。”卡特琳娜如實回答，“而且我的假發膠水正在試圖撕裂我的頭皮。”
休哈哈大笑起來：“歡迎來到電影片場，Kate。記住，在這裡，你的耐心比你的演技更重要。”
休的話很快就應驗了。
卡特琳娜今天拍攝的第一場戲，是安妮·惠勒在馬戲團的日常高空訓練，也是菲利普·卡萊爾第一次來到馬戲團後台，在人群中一眼被她驚豔的場景。
“吊威亞準備！檢查安全扣！”動作指導大聲喊道。
一名強壯的女性動作指導走過來，將沉重的金屬威亞扣卡在卡特琳娜腰間和大腿根部的安全帶上。
原本緊身衣就已經夠勒了，加上安全帶的收緊，卡特琳娜感覺大腿內側的皮膚瞬間被勒出了一道紅印。
“忍著點，卡特琳娜。你在空中需要做大擺蕩，如果不勒緊，重力會直接把你的脊椎拉傷。”動作指導低聲安慰了一句，隨後將兩根堅韌的鋼絲掛在了她腰間的金屬扣上。
卡特琳娜乖乖點頭。
“來一條全景和菲利普特寫，Action！”邁克爾·格雷西導演坐在監視器後，下達了指令。
絞盤轉動，卡特琳娜被迅速拉升到了七八米的半空中。
她深吸了一口氣，按照這半個月來的訓練，雙腿勾住吊環，身體舒展地倒掛下來，綠色的眼睛透過半空中的燈光，精準地看向下方正仰望著她的紮克·埃夫隆。
“Cut！”邁克爾導演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軌道推得太慢了，攝影機沒有抓到菲利普的眼神反光。威亞放下來，重來！”
卡特琳娜被放了下來，腳剛落地，還沒等她喘口氣。
“各部門複位！三分鐘後拍第二條！”
第二條開始。
卡特琳娜再次被吊上高空，再次倒掛，再次用那種具有張力和野性的眼神看向下方。
“Cut！收音杆穿幫了！畫麵右上角有陰影！重來！”
第三條。
“Cut！群演的走位擋住了光線！安妮甩的位置不對！重來！”
第四條。
第五條。
……
卡特琳娜被一次又一次地吊起、放下。每次倒掛時，血液都會湧向頭部，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大腿根部的威亞帶因為反複摩擦，已經磨破了皮，汗水滲進去，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但最折磨人的，是情緒的反複中斷。
當第九次被放下來時，卡特琳娜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化妝師立刻衝上來，用吸油紙小心翼翼地吸走她臉上的汗水，生怕弄壞了假發的邊緣。
紮克從監視器那邊走了過來，他遞給卡特琳娜一瓶插著吸管的水。
“還好嗎？”紮克看著她不自覺地用手去扯大腿邊緣的緊身衣，壓低聲音問道，“威亞磨破皮了對吧？”
卡特琳娜接過水喝了一口，苦笑了一聲：“非常明顯嗎？”
“不，你在鏡頭裡美得像個沒有任何痛覺的精靈。”紮克在她旁邊的蘋果箱上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電影就是一門遺憾的藝術，也是一門消耗人的藝術。”
紮克看著周圍正在瘋狂調整燈光的劇組人員，輕聲說：“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是Kate，學會分配你的情緒。不要在別人的特寫鏡頭裡用儘全力。把最飽滿的情感留給那顆直接對準你臉部的大特寫鏡頭。那才是電影演員生存的法則。”
卡特琳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看著那些冰冷的機器，再一次如此清晰地認知到舞台和銀幕的區別。
“好了！燈光沒問題了！最後來一條安妮特寫！攝影組換50mm定焦鏡頭，推上去！”導演的聲音再次響起。
“輪到你的特寫了，準備好了嗎？”紮克站起身，衝她眨了眨眼。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將大腿處磨破皮的疼痛感強行壓了下去。她抬起頭，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
“當然。”
攝影機緩緩推近，當她在半空中倒掛的那一瞬間，鏡頭死死地盯住了她的臉。
她看著下方的紮克，微微揚起下巴。
那是一個常年被浸泡在世俗偏見裡卻在天空中擁有絕對自由的飛人。
她的眼神裡有著一種攻擊性的魅惑，以及一絲察覺到對方目光後的戒備。
“Cut！完美！太棒了！這條過了！”邁克爾導演興奮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全場爆發出了一陣輕輕鬆口氣的歡呼聲。
劇組的午餐時間總是極其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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