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立規木牌
李大牛握著鐵鎬柄往前跨出半步，眯著眼睛往漫天雪霧裡看去，認出了走在前頭那幾個歪歪扭扭的人影。
“小姐別動刀，那是俺們李家村逃散的後隊，領頭拄拐棍的是俺本家三叔，後頭跟著的也都是村裡實在走不動的鄉親！”
那十五六個衣衫破爛的流民順著車轍印挪到穀口矮牆外，還沒等李大牛開口招呼，就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凍得發紫的嘴唇磕在雪殼子上直打哆嗦。
翠兒站在石牆內側扒著石頭縫數了數人頭，加上先前進穀的五口人，外頭前前後後正好湊齊了二十號逃荒客，嚇得她趕緊捂住了自己的糧袋子。
“我的老天爺，剛才五張嘴就已經喝光了半鍋粥，這會兒又冒出來十五六個，咱們窯洞裡存的那點雜糧怕是連三天都經不起造！”
沈清辭站在青石高台上往下掃視了一圈，目光越過前排幾個老弱婦孺，落在了人群後方一個用破麻片包著腦袋、眼神滴溜溜往側洞糧袋上瞟的精瘦漢子身上。
她沒有當場點破那人的小動作，右手食指在腰間暗紋皮囊上輕輕叩了三下，衝著穀口的沈平點了點頭。
“既然都是李大牛同村出來的鄉親，那就一並放進穀裡避風，規矩還按方才定下的辦，先喝半碗熱湯墊肚子，晌午過後全數下坡清理碎石。”
趙嬤嬤歎了口氣，轉身往大鐵鍋裡又添了三瓢泉水和兩把粗糧麵，翠兒則在旁邊幫忙把剩下的野菜乾全倒進了湯罐裡。
新進穀的十五個流民捧著溫熱的野菜雜糧湯狼吞虎咽，那個用破麻片包頭的精瘦漢子名叫孫猴子，喝完湯借口去石頭後頭解手，腳步卻貼著西側崖壁悄沒聲地往堆放農具的淺洞摸去。
沈清辭早就在淺洞外頭的木架上敞口擺了半竹箕裹著白灰藥膜的冬麥種，自己則帶著阿九和李大牛繞到了淺洞側後方的石縫陰影裡。
孫猴子貓著腰鑽進淺洞，瞧見四下沒人，伸出兩隻黑爪子就往竹箕裡抓，把幾大把麥種飛快地往褲腰帶的夾層布袋裡塞。
他剛把第三把麥種塞進褲腰，後脖領子就被一隻大手揪住，阿九單手將他從竹箕旁提溜起來，順手往洞外的青石板上一扔。
孫猴子摔得七葷八素，褲腰裡的麥種撒了一地，抬頭瞧見阿九手裡那把橫在自己鼻尖前的半截斷劍，兩條腿當場嚇軟了。
李大牛從石縫後頭走出來，瞧見地上的麥種，氣得臉膛發黑，掄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往孫猴子腦門上扇。
“孫猴子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貴人剛賞了咱們一口救命的熱湯喝，你轉頭就敢摸進洞裡偷貴人的命根子，俺今天非拍碎你的天靈蓋不可！”
翠兒聽到動靜舉著燒火棍跑過來，看著撒在泥裡的金黃麥種心疼得直跺腳，恨不得上去踹那賊人兩腳。
“好哇，我剛才就看你這雙賊眼珠子不老實，敢情是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咱們小姐拌好的良種也是你能隨便抓的？”
沈清辭抬手攔住了暴怒的李大牛，慢步走到孫猴子跟前，既沒讓沈平動刑，也沒開口喝罵，隻低頭看著他褲腰裡露出來的半截破布袋問了一句。
“偷給誰？”
孫猴子原本縮著脖子準備挨揍，聽見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整個人愣在原地，兩條腿往肚皮底下縮了縮，藏在破麻片底下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沒有替自己分辨半句，雙膝跪在碎石子上，手指頭摳著地上的泥縫，帶著哭腔把實情倒了出來。
“回貴人的話，小的不敢替自己偷嘴，是村東頭的老張叔一家子還落在大山口北邊的破廟裡，他家老漢昨夜發了高熱連路都走不動了，小的想著偷兩把乾糧種子混著雪水煮了，趁夜送回去救他一條老命！”
李大牛聽見這話，高高舉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轉頭看向身後那群跟著跪下來的同村流民，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跪在後頭的本家三叔抹了一把老淚，衝著沈清辭磕了個響頭，啞著嗓子幫孫猴子求情。
“貴人明鑒，孫猴子平時在村裡手腳是有些不乾淨，可老張頭當年在饑荒年裡借過他半升救命糧，他這是怕老張頭餓死在破廟裡才犯了糊塗啊！”
沈清辭看著跪了一地的流民，確認孫猴子褲腰裡的布袋確實是用來裝乾糧外送的，緊繃的眉眼緩和了幾分。
她轉頭看向灶台邊的趙嬤嬤，當著滿院子二十號流民的麵改了方才定下的口糧章程。
“既然破廟裡還有病倒的同鄉，李大牛你挑兩個腿腳快的青壯，帶上一瓦罐熱糙米粥和兩包退熱的草藥，去把老張頭一家接進山穀裡安頓，往後穀裡頭乾重活的人，每日除了兩頓乾飯，晌午再加補一碗熱菜湯。”
孫猴子沒料到自己偷了麥種不僅沒挨刀子，反而給老張頭一家換來了救命的藥和熱粥，趴在青石板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腦門在石頭上磕得砰砰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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