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民叩門
細雪連著下了五天，在向陽坡的黑土壟上蓋了一層三寸厚的白被子。
翠兒抱著一捆乾柴從側洞鑽出來，縮著脖子往田埂上看了一眼，伸手拍掉棉襖上的雪沫子。
“小姐說得真準，這雪蓋在土麵上，底下的溫泉熱氣往上一頂，抓把土攥在手裡都是溫乎的，就是外頭這鬼天氣實在凍耳朵。”
趙嬤嬤正蹲在火堆旁刷洗生鐵鍋，聞言抬起頭往穀口望去，手裡的絲瓜瓤停在了鍋沿上。
“翠兒你快把脖子伸長了往石頭牆外頭瞅瞅，那雪霧裡頭黑乎乎的五個疙瘩，是不是大活人跪在那兒呢？”
翠兒把手裡的乾柴往地上一丟，踩著積雪跑到穀口的亂石矮牆邊，扒著石頭縫往外頭瞧了瞧，轉身就往窯洞口跑。
“小姐你快出來看看，外頭雪窩子裡跪著五個要飯的，一個個臉上青得跟剛從墳坑裡爬出來差不多，連哭都哭不出動靜了！”
沈清辭披上那件趙嬤嬤剛揉製好的銀狼皮大氅走出窯洞，阿九已經單手提著半截斷劍站在了石牆缺口內側。
石牆外頭的雪地上，整整齊齊跪著五個衣衫襤褸的逃荒流民，領頭的是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青年漢子，後頭跟著一對互相攙扶的半路夫妻和兩個瘦得隻剩皮包骨頭的半大孩子。
那五個流民順著山穀冒出的炊煙與活水汽摸過來，在穀口外頭凍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礙於石牆後頭阿九身上的煞氣沒敢往裡闖。
領頭的黑壯漢子見沈清辭走上石台，用凍得開裂的大手撐住雪地，腦袋往凍土上磕了下去，額頭撞在碎石子上滲出血絲，乾裂的嘴唇抖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沙啞的一句。
“求貴人發發慈悲，賞我們這幾口子一口熱乎飯吃吧！”
漢子身後的那對重婚夫妻也跟著往地上磕頭，女人懷裡揣著的兩個十來歲的娃娃餓得直咬自己的手指頭，看清趙嬤嬤身後鐵鍋裡冒出的白氣，眼睛裡全是渴望。
翠兒站在石牆後頭看著那兩個瘦成麻杆的娃娃，吸了吸鼻子，轉頭扯了扯沈清辭的衣袖。
“小姐，那兩個小家夥的腳趾頭都露在爛草鞋外頭了，再在雪地裡跪上半個時辰，怕是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沈清辭站在高處打量著下頭跪著的五人，見那領頭的黑壯漢子雖然餓得眼窩深陷，後背卻挺得筆直，腳邊還放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破鐵鎬，並沒有帶半點匪氣。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腰間的暗紋皮囊上輕輕叩了三下，看著雪地裡的五人開了口。
“我這山穀裡不養白吃乾飯的閒人，你們想要活命可以，但得守我定下的以工代賑規矩，來者皆須乾活換飯，絕沒有白施舍的道理。”
跪在最前頭的黑壯漢子抬起頭，拿袖口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血印子，甕聲甕氣地接了話。
“俺叫李大牛，後頭是俺同村逃出來的叔嬸和兩個苦命娃，俺們幾個隻要有一口雜糧糊糊填肚子，貴人就是叫俺們把前頭那座大山搬平了，俺們也絕不含糊半句！”
沈清辭點了點頭，伸手指向西側的溫泉眼與緩坡下方的荒地，將活計當場派了下去。
“既然答應了規矩，那從今日起，男丁跟著阿九開挖引水暗渠、壘砌外圍石牆，婦人與孩童歸趙嬤嬤管束，負責在穀內春米、挑揀野菜並跟著隊列操練規矩，做滿一日工，自有兩頓飽飯落肚。”
她轉過身看向灶台旁的趙嬤嬤，吩咐她先給這幾人墊補一口熱食。
“嬤嬤，把早上燜在鍋裡的那半鍋糙米粥端出來，再把昨日阿九在暗河出水口叉上來的那鍋雜魚野菜湯熱一熱，先給他們盛上。”
趙嬤嬤早就等著這句話了，應了一聲便揭開大鐵鍋的木蓋子，拿大木勺攪動著鍋底熬得濃稠噴香的糙米粥，又往旁邊的瓦罐裡抓了一大把曬乾的重野菜同魚湯一塊煮開。
沈平走過去挪開穀口的拒馬木樁，李大牛扶著身後的叔嬸和兩個孩子走進石牆內，五個人規規矩矩地蹲在下風口的青石板邊，誰也沒敢往溫暖的窯洞裡亂闖。
趙嬤嬤端著五個粗陶大碗走過來，翠兒拎著裝滿魚湯的瓦罐跟在後頭，給每人盛了滿滿一碗冒著熱氣的糙米粥，又在粥麵上澆了一大勺燉得奶白的野魚野菜湯。
“都趕緊趁熱喝了吧，這糙米粥裡頭摻了咱們小姐拿出的一把好豆子，最是養人的胃氣，慢點吞別燙著舌頭！”
那兩個半大孩子捧著滾燙的粗陶碗，顧不上吹涼，把臉埋進碗口裡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來，熱乎乎的米湯順著喉嚨滑進乾癟的肚皮，燙得兩個娃娃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掉。
那對半路湊成一家的夫妻捧著碗喝了兩口，女人看著碗底沉著的幾塊魚肉，用袖子捂住臉小聲哭了出來，轉手就把自己碗裡的魚肉全撥進了兩個孩子的碗裡。
李大牛端著粗陶碗，隻用了三五口就把整碗糙米粥連湯帶水喝了個乾乾淨淨，伸出舌頭把碗沿上的米湯舔得一滴不剩。
一碗熱騰騰的糙米粥下肚，不僅把這幾條快要凍僵在荒原上的人命給拉了回來，也把他們一路逃荒攢下的驚恐與狼狽給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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