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麥破雪
李大牛數清了手裡的鐵鎬，順手將木柄碼在田埂邊的石頭槽裡，帶著二十號同村鄉親按著工分竹籌日夜開鑿引水暗渠。
轉眼到了冬麥播種後的第二十天，原本晴朗了十來日的塞外天空，在午後積聚起厚重的黑雲。
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壓過兩座大山的交界處，連著刮了三天三夜，把整片向陽坡連同剛挖通的石渠全埋進了三尺厚的雪殼子底下。
到了第四日清晨，風聲雖然弱了下去，坡上的積雪卻凍得跟青石板一樣硬實。
二十號流民縮在側洞和石牆根底下，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連田壟印子都摸不著的頭一圃麥田，一個個垂頭喪氣地直歎氣。
孫猴子揣著兩隻凍得通紅的手走出側洞，拿腳尖踢了踢門檻外頭的硬雪殼子，哭喪著臉蹲在了李大牛身邊。
“大牛哥，咱們忙活了大半個月才把那一百畝地翻出來，這下可全完蛋了，三尺厚的大雪加上這凍掉耳朵的鬼天氣，埋在底下的麥種指定全凍成冰疙瘩爛在泥裡了！”
旁邊幾個上了年紀的流民老漢也跟著抹起了眼淚，本家三叔拄著木拐棍走到穀口台階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漢我在關內種了四十年莊稼，也沒見過臘月裡下這麼毒的凍雪，麥種哪怕拌了神仙藥，在這三尺冰殼子底下悶上四五天也得斷了生機，咱們開春怕是連口麥麩子都收不回來了！”
李大牛聽著鄉親們七嘴八舌的喪氣話，心裡頭也跟著直打鼓，抓起靠在牆根的木鏟就要往坡下衝。
“都別在這兒乾嚎了，趁著今天風停了，大夥趕緊拿鐵鏟和木耙子跟我下地，哪怕把手指頭刨出血來，也得把麥田上頭的雪殼子全扒拉開，興許還能搶救出幾顆沒凍死的種子！”
二十號流民一聽這話，紛紛抄起手邊的木鏟和樹枝，呼啦啦跟著李大牛往田埂方向跑。
翠兒正端著一盆溫水從主洞出來，瞧見這幫人舉著家夥什要去刨麥田，急得把木盆往石頭上一擱，張開雙臂攔在了台階前頭。
“你們這幫人瘋了不成，這雪殼子跟底下的泥巴都凍成一塊了，你們拿鐵鏟往下硬撬，不是把底下的麥根全給鏟斷了嗎？”
李大牛急得滿腦門子都是汗，握著木鏟柄衝翠兒直跺腳。
“翠兒姑娘你快讓開吧，再不把這層厚雪被子掀開透透氣，底下的麥種就徹底憋死凍爛了，那可是咱們幾十號人開春活命的指望啊！”
就在兩邊僵持不下的時候，沈清辭披著那件銀狼皮大氅走出窯洞，阿九單手按著腰間的斷劍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沈清辭站在青石高台上，目光掃過底下人心惶惶的二十號流民，右手食指在腰間的暗紋皮囊上輕輕叩了三下。
“李大牛，帶著你的人把鏟子全放下，誰也不許往頭一圃的麥田裡邁半步。”
李大牛舉著木鏟愣在原地，看著神色淡定的沈清辭，咽了口唾沫，甕聲甕氣地替大夥分辨了一句。
“小姐，俺們不是想偷懶鬨事，俺們是怕這三尺厚的凍雪把您金貴的麥種給毀了，想下去幫著把雪掃乾淨！”
沈清辭順著石階走下兩步，抬手指向白雪皚皚的扇形緩坡，沒有半點慌亂。
“這三尺積雪壓在田壟上，正好替地底下的麥種擋住了塞外刮過來的刺骨寒流，再加上西側溫泉暗渠源源不斷散出來的地熱，雪層底下此刻比你們住的側洞還要暖和，誰要是拿鏟子去扒拉積雪，放進了外頭的冷風，才是真把這一百畝莊稼推向死路。”
本家三叔拄著拐棍往前湊了半步，看著那片連根草葉都瞧不見的雪坡，嘴唇哆嗦著還是不敢相信。
“可自古以來哪有莊稼被埋在三尺大雪底下還能活命的道理，萬一開春化了雪，底下隻剩下一攤爛泥可咋辦呀？”
沈清辭迎著眾人懷疑與恐慌的目光，聲音清亮地傳遍了整個山穀。
“你們隻管按日挑水壘牆，把心放回肚子裡去，我沈清辭今日把話撂在這兒，賭就賭這場雪，三日之內日頭一出來，這片坡地上少一棵麥苗，我拿窯洞裡的存糧雙倍補給你們！”
阿九往前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軀立在台階正中央，左手將那把半截斷劍往青石板上一杵，沉聲喝了一句。
“姑娘既然說了不許動雪，誰要是敢私自下地刨土，我就按營門木牌上的鐵律，先把他的腿打折了扔出山口！”
流民們見沈清辭立下了軍令狀，又瞧見阿九那副殺氣騰騰的架勢，哪裡還敢再提刨雪的事，一個個乖乖放下了手裡的木鏟，跟著李大牛去山穀外圍搬石頭加固矮牆。
翠兒端起石頭上的木盆跟進窯洞，一邊拿帕子擦手一邊小聲替自家小姐捏把汗。
“小姐，外頭那雪厚得都能沒過我的大腿根了，咱們真不用拿掃帚去掃掃嗎，萬一三天後沒長出苗來，孫猴子那幫人還不得把眼珠子哭瞎了？”
趙嬤嬤正往火牆夾層裡添燒紅的鵝卵石，聽見這話拿火鉗子敲了敲鐵盆沿。
“你這丫頭跟著小姐吃了這麼多天飽飯，怎麼還跟外頭那些沒見識的莊稼漢一樣瞎操心，小姐既然敢立這個賭約，地底下的麥子就指定在偷偷使勁兒呢！”
一連兩天過去，山穀上空的鉛灰色雲層終於徹底散儘，到了第三日清晨，一輪紅彤彤的暖陽從東側斷崖後頭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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