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五穀之首
沈清辭聽見趙嬤嬤的話，收回望向南麵官道的視線，轉身往窯洞深處走去。
“他們願意千裡迢迢趕來送死，咱們犯不著替外人操心，眼下把腳下的黑土地種出糧食才是頭等大事。”
翠兒彎腰撿起地上的燒火棍拍了拍土，顛顛地跟在沈清辭屁股後頭進了側洞，嘴裡還在嘀咕那群還沒見著影兒的窮親戚。
“小姐說得在理，等咱們的麥子長出來，把麥芒全塞進那幫白眼狼的嗓子眼裡，叫他們張不開嘴討飯吃！”
趙嬤嬤拎著銀狼皮跟進來，伸手在翠兒後腦勺上輕輕推了一下。
“就你這張嘴能耐，麥子還沒下地呢，你連麥芒塞誰嘴裡都盤算好了，還不趕緊去把角落裡的空麻袋騰出來備著。”
沈清辭走到堆放雜物的內洞木架前，借著整理麻袋的遮擋，將心神探入隨身空間內清點存貨。
五金工具庫底層除了先前用過的手搖鑽和鋼鑿，角落裡還壓著一套微型高硬度車床刀頭與耐火坩堝，工具庫還有些硬貨留著日後打造重器，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糧種庫裡的耐寒冬麥種和抗寒拌種劑取出來。
她將三大袋顆粒飽滿的冬麥良種和兩包偽裝成草木灰的拌種藥粉挪到外側麻袋裡，這才轉身走出內洞，用食指指節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三下，把阿九、趙嬤嬤和翠兒全叫到了緩坡高處。
沈清辭指著腳下這片足有兩百來畝的扇形向陽坡，拿木炭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畫出了三道橫線。
“北境苦寒且地力有限，咱們不能像關內那樣漫天撒種把土地耗死，這整片緩坡我要按三圃式的法子分片耕種。”
阿九扛著鐵犁站在石桌旁，低頭看著青石板上被分成三塊的地形輪廓，順著炭筆的痕跡看出了門道。
“姑娘的意思是把這片坡地切成三塊，分開下種？”
沈清辭點了點頭，拿炭條在最靠近溫泉眼、地溫最高的那片百畝坡地上畫了個圈，把耕種章程詳細拆解給三人聽。
“靠著泉眼和暗渠的這一百畝劃為頭一圃，趁著這兩日凍土被地熱烘軟，咱們立刻把耐寒冬麥搶種下去，中間這六十畝劃為次圃，留著積攢冬雪水肥，等開春化凍後專門用來播種菜蔬與豆子，至於最外圍靠近穀口的四十畝則劃為末圃，今年隻翻土漚肥用來休耕養地，如此三年一輪換，咱們腳下的黑土才不會變成廢灘。”
趙嬤嬤在莊子上管過幾年田產，聽完這套聞所未聞的輪耕章程，驚訝得雙手在圍裙上連搓了好幾下。
“老奴活了小半輩子，隻聽說過莊稼漢拚著命往地裡頭擠苗子，還是頭一回聽說把好端端的肥地空出來幾十畝歇著的，小姐這法子聽著就講究！”
翠兒蹲在青石板邊上，伸出手指頭在中間那塊代表菜圃的格子上戳了戳，笑得眉眼彎彎。
“我不管什麼頭圃末圃的，隻要開春能在中間這塊地裡種上大白蘿卜和水靈靈的青菜，咱們往後喝肉湯就不用天天嚼乾巴草根子了！”
一直沉默聽著的阿九沒有多問半句，雙手握住百斤重的生鐵犁杖，轉身就往坡下走去。
“頭一圃的一百畝地界我已經記下了，今晚天亮前，我把地壟全拉出來。”
外頭留下來幫工的六個流民漢子原本想上來替換阿九拉犁，可他們幾人餓了大半個月，兩個人合拉一架木犁走不到十步就喘得直不起腰。
阿九乾脆讓那幾個流民漢子拿著鐵耙在後頭敲碎土塊，自己將粗麻繩套在寬闊的左肩上，單手扶穩犁把，腰背弓起發力往前邁步。
鋒利的鐵犁鏵深深切入濕潤的黑油凍土，翻起一壟壟冒著微弱熱氣的泥浪，阿九步履沉穩得不知疲倦，借著慘白的月光在坡地上來回穿梭，粗重的呼吸在寒夜裡凝成一團團白霧。
沈清辭夜裡披衣出來添柴時，站在窯洞台階上往下望去，隻見高大的男人拉著鐵犁在夜色中蹚過黑土，硬生生趕在五更天亮前，將整整一百畝荒坡全部開出了規整筆直的深壟。
次日清晨天剛放亮，翠兒和趙嬤嬤合力將那三大袋冬麥種抬到了地頭，沈清辭挽起衣袖，將一隻兩尺見方的寬口大木盆架在兩條木凳上。
她解開裝有抗寒拌種劑和稀釋草木灰的布袋，按照精確的比例傾倒進溫水木盆裡，隨後單手提起半袋麥種抖落進去。
沈清辭雙手探入木盆之中，十指分開順著同一方向飛快翻攪，手腕翻轉間帶著一套學自前世中藥炮製房的勻漿巧勁，讓每一粒金黃的麥種都在短短十來息內均勻裹上了一層灰白色的保水抗寒藥膜。
拌好一盆麥種，她端起裝滿種子的竹簸箕走下田壟，左臂夾穩簸箕邊緣，右手抓起一把裹了藥衣的麥種，順著阿九夜裡拉出的深溝往前邁步。
她的步幅邁得極準，每一步落下都是分毫不差的兩尺間距，右手拇指與食指在半空中靈巧地一撚一抖，麥種便成三五粒一簇的梅花點狀落入泥溝，既不紮堆爭肥，也不漏空斷壟，行進的速度比老農空手走路還要快上三分。
趙嬤嬤原本還挎著個小竹籃子想在旁邊手把手教自家千金小姐怎麼撒種，可她剛蹲下身子捏起幾粒麥子，沈清辭已經順著田壟走出去十幾丈遠了。
趙嬤嬤挎著籃子僵在田埂上，看著那道行雲流水般在黑土壟間穿梭的素色身影，張了張嘴，愣是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翠兒正拿著小木耙子在後頭跟著覆土，埋頭扒拉了半天泥巴，一抬頭發現沈清辭已經折返了兩個來回，累得她把木耙子往懷裡一抱，苦著臉衝趙嬤嬤嚷嚷。
“嬤嬤你快瞧瞧咱們小姐，以前在京城府裡連繡花針都嫌沉的人，怎麼一拿起這裝麥種的簸箕，手腳快得連我都跟不上趟了，我這老腰都快斷成兩截了！”
趙嬤嬤回過神來，彎腰撚起一撮剛落進泥溝裡的麥種看了看，見每簇麥種之間的距離就像拿尺子量過一樣齊整，眼底滿是震撼與欣慰。
“別貧嘴了，這叫老天爺追著喂飯吃，咱們小姐這是有神仙在夢裡頭指點過稼穡大計呢，趕緊拿著耙子把土蓋嚴實了，別叫山雀下來偷吃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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