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踏雪勘地
月光灑在無邊無際的凍土坡上，把五個人和兩匹健馬的影子拉得老長。
翠兒縮在趙嬤嬤身側，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往四周張望了一圈，連個擋風的土牆根都沒瞧見。
“小姐，這界碑裡頭怎麼比外頭還要荒涼，咱們今晚該不會要在這露天地裡跟石頭作伴吧，我這屁股蛋子都快跟馬鞍子凍在一塊了。”
趙嬤嬤伸手把翠兒被風吹歪的棉帽扶正，轉頭看向勒住馬韁停在土坡頂上的沈清辭。
“前頭十裡地都是沒人要的官荒，咱們先找個背風的石坳子把今晚對付過去，明日天亮再仔細挑塊好地界安頓下來。”
沈清辭翻身下馬，牽著韁繩順著土坡往北走，食指指節在馬鞍橋上輕輕叩了三下。
“既然到了地頭，今晚索性借著月色多走幾裡路，依著平叔白日裡抄下的堪輿圖，把城西南這幾處備選的荒地先摸個底。”
五人沒在界碑附近久留，趁著風停雪歇的空當，順著荒原西側的山麓一路往北摸去。
後半夜在背風的石縫裡胡亂對付了兩個時辰，次日天剛蒙蒙亮，沈清辭便帶著眾人按著圖紙上的標記，踩著沒過靴筒的積雪去探看頭一處荒灘。
那片荒灘挨著乾涸的舊河床，地勢倒是平坦寬敞，可沈清辭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撚了撚，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底下的土層摻了太多黃沙和碎石子，保不住水也存不住肥，開春化了凍也是片漏水漏肥的鹽堿灘，種下去的麥種連本都收不回來。”
翠兒蹲在旁邊跟著抓了一把沙土，嫌棄地拍了拍手心，站起身往北邊更高的山坡上望去。
“連雜草杆子都長不齊整的地方，白送給咱們也養不活人，咱們還是趕緊去前頭那兩處山坳子瞧瞧吧。”
一行人牽著馬又翻過兩道亂石崗，在正午之前走到了圖紙上標著的第二處黑土窪地。
這處窪地裡的腐殖黑土倒是夠厚實，可四麵八方連座擋風的矮山包都沒有，西北風順著山口子直愣愣地往窪地裡灌，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趙嬤嬤頂著大風緊了緊懷裡的油布包，被吹得連退了兩步才扶住馱馬的背脊，扯著嗓子衝前頭的沈清辭喊話。
“小姐，這地方是個兜風的漏鬥口子，莫說是拿木頭搭棚屋了，就是用石頭壘起院牆，刮上三天西北風也得叫雪窩子給埋了！”
阿九走在隊伍最外側替眾人擋著橫吹過來的雪沫子，伸出沒受傷的左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開口提醒了一句。
“再往西南走四裡地，有兩道山穀夾出來的緩坡，北邊有高山擋著寒流，咱們過去看看。”
沈清辭點了點頭，帶著眾人繞過風口，順著山腳下野獸踩出來的淺溝往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兩側原本陡峭的灰黑山岩往左右退開，兩道深邃的山穀在北麵交彙，正好把從塞外刮過來的寒風死死扼在了穀口外頭。
穀口南麵是一大片向陽的扇形緩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野艾蒿和刺玫果叢，腳下的積雪隻有淺淺的一層，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凍土塊。
翠兒一走進這片緩坡，頓時覺得渾身上下暖和了不少，鬆開抓著馬尾巴的手，歡天喜地地往坡上跑了七八步。
“我的老天爺，剛才在外頭刮得臉皮生疼，怎麼一進這山嘴子裡頭連風絲兒都摸不著了，這地方簡直是老天爺專門給咱們留的暖房！”
趙嬤嬤也鬆開了捂著耳朵的手，走到一叢枯黃的野艾蒿旁邊，彎腰拔起一棵帶根的乾草杆子看了看，臉上露出了這半個月來頭一回見著的舒心笑容。
“小姐你快看，這野艾蒿的根須子紮得有一尺多深，上頭還結著去年的野豆莢呢，老話說草旺地必肥，這向陽坡底下的黑土指定差不了！”
沈清辭快步走上緩坡高處，極目遠眺四周的地勢走向。
北麵兩座大山把住了風口，東西兩側各有高聳的斷崖做天然屏障，唯獨南麵朝著龍泉郡城的方向敞開一條平緩的通道，進可下山互通有無，退可據守穀口一夫當關。
她蹲下身子，拔出腰間的小巧骨刀往地麵紮了下去，刀尖切進兩寸深的凍土殼後，底下翻出來的泥土竟然還帶著幾分溫潤的潮氣。
“山勢壓住了北邊的寒流，向陽坡積雪化得快，咱們腳下這片緩坡少說也有兩百來畝，足夠開春前把第一批耐寒冬麥種下去了。”
阿九卸下背上的生鐵鍋和木樁子，走到緩坡靠西側的一處石壁底下，低頭打量著石壁根部幾塊犬牙交錯的青黑色巨石。
“姑娘，要在坡上搭棚屋過冬，還得先看看底下的凍土層到底有多深，我去把那塊大石頭挪平了，試探一下底下的地基。”
翠兒正拿著粗木棍撥弄刺玫果叢，聽見這話轉過頭瞅了一眼那塊足有磨盤大小、半截陷在土裡的青黑巨石，舌頭吐了半截出來。
“阿九大哥你可別逞強，那大石頭看著比咱們的馱馬還要沉，你胸口的傷還沒長好呢，可別為了挪塊石頭再把線頭給掙斷了！”
阿九沒應聲，走到巨石側麵蹲下馬步，避開受傷的左胸，單憑一條左臂扣住巨石底部的棱角，腰背發力往上一掀。
隻聽見轟隆一聲悶響，那塊凍在土層裡的百斤巨石被他硬生生掀翻過來，平平穩穩地落在了旁邊的空地上，露出了底下臉盆大小的一個黑窟窿。
巨石剛一挪開，一股帶著淡淡硫磺味與水汽的白霧便從那個黑窟窿裡冒了出來，窟窿底下的碎石縫隙間，竟然有清澈的活水正在咕嘟咕嘟往外翻湧。
趙嬤嬤正拿鐵鍋準備化雪，瞧見那股子往外冒的白霧，手裡的鐵鍋差點砸在腳麵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窟窿邊上伸手試了試溫度。
“老天爺開眼了，這石頭底下居然藏著眼不會凍住的活水泉眼，摸著還有點溫乎氣呢，咱們往後吃水澆地可算不用拿柴火化雪了！”
沈清辭快步走到石壁下，蹲在泉眼邊伸手掬了一捧活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嘗了一小口，眼底閃過明顯的喜色。
“這是山體深處流出來的地下暗河支流，因為挨著地熱所以隆冬臘月也不會結冰，順著這道緩坡往下挖條暗渠，整片荒原的灌溉水源就全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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