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界碑之前
沈清辭按了按腰間的暗紋皮囊，轉身順著鬆林石階走回篝火旁。
翠兒貓著腰跟在後頭，撿起剛才丟在石頭邊的粗木棍，揉了揉凍僵的腮幫子小聲嘟囔。
“劉四那條老狗跑得比兔子還快，咱們要是不去追，等到了龍泉郡，他還不得把咱們的底細全抖落給當地的惡霸呀？”
趙嬤嬤正往鐵鍋裡添雪塊，聽見這話抬手往翠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小姐剛才說的話你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咱們手裡有官印文書，隻要在這荒原上立住了腳跟，誰敢來尋晦氣就拿燒火棍敲斷他的狗腿！”
沈平把絆馬索收回行囊，熄了炭火，五人趁著後半夜的月色繼續拔營北上，沿著背風山道一連趕了兩天兩夜的路。
到了第三日傍晚，前頭的山道豁然開朗，兩側遮擋風雪的崖壁退去，一片望不到頭的灰白荒原撞進眾人眼裡。
荒原入口處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石碑旁邊搭著個四麵漏風的破泥棚，棚口掛著半扇破爛的蘆席。
翠兒扒著馬鞍橋往前伸長了脖子，看著界碑上被風沙磨得隻剩半邊的龍泉郡三個紅漆大字，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我的老天爺，咱們兩條腿倒騰了大半個月，總算是摸著龍泉郡的大門了，就是這大門外頭怎麼連棵帶葉子的樹都瞧不見？”
泥棚裡頭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一個穿著破羊皮襖子、頭發胡子全白了的守界老卒揣著個泥火籠子，慢吞吞地掀開蘆席走了出來。
老卒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圈沈清辭五人，見他們既沒有戴木枷鐵鐐，後頭也沒跟著拿鞭子的押解差役，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沈清辭翻身下馬，從懷裡取出張武簽發的分道赴配文書遞過去，又順手從袖袋裡摸出半塊烤熱的粗糧乾餅和一小塊碎茶磚塞進老卒手裡。
“老人家辛苦，我們是京城流放過來的犯眷，因南邊大山口塌雪與主隊失散，持有押解官爺出具的分道文書，特來此處驗看入界。”
老卒接過那塊帶著熱乎氣的乾餅和茶磚在鼻尖聞了聞，把茶磚揣進羊皮襖子最裡層，這才展開分道文書湊到泥火籠子的微光下細看。
他用大拇指在順天府和張武的官印上摩挲了兩下，確認不是私刻的假章，從腰間摸出一塊缺了角的木牌，沾了點黑炭灰在文書背麵蓋了個戳子。
老卒把文書遞還給沈清辭，抬頭看了看她身後背著大鐵鍋的阿九和牽著兩匹健馬的沈平，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老漢在這界碑底下守了三十年的關口，往年見到的流放犯要麼是被差役拿繩子串著往裡踹，要麼是在半道上跑得沒影了，還是頭一回見著自己牽著馬投奔絕地來的。”
他咬了一口手裡的粗糧乾餅，伸出枯樹枝似的手指往界碑後頭那片黑壓壓的荒原指了指，好心叮囑了一句。
“閨女，這界碑跨過去容易，你們可得想清楚了，龍泉郡這地方進得來，可沒進得出的理。”
趙嬤嬤聽見這話心裡打了個突，往前湊了半步，幫著沈清辭搭話打聽。
“老哥哥這話是怎麼說的，難不成這龍泉郡裡頭還有吃人的妖怪，把人圈住了不讓走？”
老卒嘿嘿乾笑了兩聲，蹲在泥棚門檻上攏了攏火籠子，見沈清辭給的那塊茶磚成色極好，便把郡裡的實情倒了出來。
“什麼妖怪不妖怪的，比妖怪可難纏多了，這龍泉郡城裡頭的老郡守半年前就病歪歪地躺下了，底下的書辦和衙役整天隻顧著在城裡喝大酒賭錢，外頭村鎮上的民事官司根本沒人管。”
沈清辭站在泥棚擋風處，用食指指節在手背上輕輕叩了三下，順著老卒的話頭往下套問。
“官府既然不管外頭的民事，那這郡城裡頭的糧草鹽鐵和南邊過來的商貨，平日裡都是哪家在操持？”
老卒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壓低嗓音衝界碑北邊的方向努了努嘴。
“南邊過來的商道早就讓山匪和關卡盤剝斷了，莫說是精鹽細布，就是尋常治傷寒的草藥和鐵鍋農具都奇缺得很，偶有幾趟走私的商隊進來，也全捏在郡城張萬利那個老括皮手裡，旁人連口湯都喝不上。”
沈平在旁邊聽得直皺眉，手按在短刀柄上插了一句嘴。
“既沒官老爺管事，又沒商貨流通，那逃荒過來的流民和我們這些赴配的犯戶靠什麼活命？”
老卒抬起眼皮瞅了沈平一眼，指了指界碑後頭一望無際的凍土坡。
“還能靠啥，靠自己手裡的一把力氣唄，從這界碑往裡走三十裡全是沒人要的官荒，十幾年沒官差去丈量收稅了，你們誰有本事把凍土刨開種出糧食，誰能抗住北邊的野狼和流寇不被人搶了去，那地就歸誰占著。”
沈清辭聽完這三樁底事，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衝著老卒抱拳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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