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獨走遠目
北風卷起柵欄外的碎雪，拍在沈清辭的衣擺上，把身後黑水驛院落裡的嘈雜罵聲吹散了大半。
翠兒牽著健馬的尾巴根跨出木檻，回頭衝著黑水驛的破牌匾連吐了三口唾沫，又彎腰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心。
“可算把那一家子吸血的螞蟥甩在後頭了，剛才看柳姨娘坐在泥水裡乾張嘴吐不出字的熊樣，我這胸口憋了半個月的悶氣總算順下去了，今晚高低得多喝半碗熱糊糊慶賀慶賀！”
趙嬤嬤抱著那個裝著周氏嫁妝底單的油布包跟上來，伸手在翠兒腦門上拍了一下，眼角卻彎起了幾道細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發紅的眼眶。
“你這丫頭就知道惦記鍋裡那點吃的，咱們小姐今兒個把斷親書簽得明明白白，九泉之下的夫人再也不用看那起子小人拿著周家的東西作威作福，咱們往後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有奔頭了。”
沈平牽著馱馬走到隊伍最前頭，回頭看了一眼還杵在驛站門口張望的幾個解差，伸手按了按腰間的短刀刀柄，壓低嗓音向沈清辭請示接下來的路徑。
“大小姐，大山口塌雪封了南邊的主道，張頭目押著沈宏那些人老弱病殘走得慢，咱們眼下輕裝簡行，腳程能比他們快出一倍不止，隻是過了這片荒原再往北就是龍泉郡界，咱們到了地頭之後該往哪處落腳？”
沈清辭停下腳步，站在官道北側的一處高坡上，抬手按了按腰間裝有斷親書和分道文書的暗紋皮囊，目光越過白茫茫的凍土平原望向極北處的連綿山影。
“大燕律例對自行赴配的流放犯隻定州郡大界，到了龍泉郡按察司銷了文書號牌，官府便不會再派差役盯著咱們的吃穿住行，咱們這一路向北去龍泉郡，為的就是在那片沒人掣肘的地方落地生根。”
她轉過身看向圍攏過來的四人，用食指指節在馬鞍橋上輕輕叩了三下，把早就盤算好的章程一條條擺了出來。
“往後咱們這支隊伍不再是逃難的流犯，平叔腳程快且熟悉江湖路數，負責前頭十裡探路與外圍警戒，阿九力氣大又通曉地形，負責隨隊護衛與重活開路，嬤嬤和翠兒管著咱們五個人的火食與馬匹草料，我來掌總賬和湯藥，五個人擰成一股繩，先把立身的地基打下來。”
趙嬤嬤聽得連連點頭，把懷裡的油布包往胸口緊了緊，拍著胸脯應承下來。
“小姐隻管拿大主意，老奴這把骨頭別的本事沒有，管好鍋灶針線和這幾個行李袋子絕不會出半點岔子，定叫大家夥每天都能喝上一口熱湯。”
正在旁邊彎腰幫馱馬收緊麻繩肚帶的阿九聽到落地生根四個字，原本熟練打著繩結的左手忽然停在了半空，粗麻繩磨在他的掌心老繭上，卻半點沒能拉回他的神思。
自打從那個冰冷的雪窩子裡睜開眼，他腦子裡除了零星閃過的刀光劍影，就隻剩下一片摸不到邊際的荒蕪，連自己姓甚名誰、歸處何方都無從知曉。
可眼下聽著女子清亮篤定的話音，看著她將自己自然而然地排進這支隊伍的分工裡，胸膛深處有什麼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撞破了原本沉悶的壁壘，順著溫熱的血液湧向四肢。
翠兒湊過來想往馱馬背上掛小瓦罐，見阿九攥著繩頭半天不撒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歪著腦袋打趣。
“阿九大哥你發什麼呆呢，難不成是聽見咱們小姐給大夥封官派活，高興得連馬肚帶都不會係了，再勒下去這馬兒連晚飯都吃不進去了！”
阿九回過神來，垂下眼皮將麻繩利落地挽了個活扣，把翠兒手裡的小瓦罐接過來掛在鐵鍋旁邊，低聲向沈清辭應了一句。
“我都聽姑娘的，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叫外人衝散了咱們的隊伍。”
五人定下章程，不再在黑水驛外頭多做耽擱，趁著日頭偏西的晴光，順著荒原東側的背風山道一路往北疾行。
沒了沈家大隊的拖累，也不用再防備解差沿途盤剝，兩匹北地健馬放開蹄子趕路，不到兩個時辰就將黑水驛遠遠甩在了三十裡開外。
到了酉時末刻，天邊的晚霞退儘，一輪寒月爬上東側的禿山頭，把雪地照得一片慘白。
沈平在半山腰尋了一處三麵環石的乾燥鬆林，阿九揮起柴刀砍下幾根枯鬆枝搭起擋風屏障，趙嬤嬤支起大鐵鍋，煮了一鍋加了野豬肉乾的雜糧稠粥。
吃過晚飯，沈平去林子外圍布置絆馬索，趙嬤嬤趕了大半天路身子骨乏得厲害，靠在火堆旁沒一會兒就打起了輕鼾。
沈清辭借著火光給阿九左胸的傷口換完了藥，見翠兒白天坐了一路馬車精神頭還足，便把前半夜瞭望風聲的差事交給了她。
“平叔昨夜在黑水驛後門守了錢貴一宿，今晚讓他多睡一個時辰，翠兒你去林子南頭的石頭上盯著點來時的官道，要是有火光或者馬蹄聲就回來叫醒我。”
翠兒拍著胸口把半塊沒啃完的肉乾揣進兜裡，拎起趙嬤嬤平時防身用的那根粗木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鬆林南側的一塊大青石後頭貓了下來。
“小姐你放心歇著吧，我這兩隻招子亮堂著呢，今兒個就是有一隻野兔子從官道上蹦過去，我都能數清楚它屁股後頭有幾根毛！”
山林裡安靜極了，隻有篝火裡的鬆枝偶爾發出一兩聲劈啪輕響，阿九抱臂坐在火堆下風口，閉著眼睛養神，耳朵卻始終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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