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斷親一紙
錢貴揣著裝有血書的竹管貓腰摸出西側馬棚，還沒邁出黑水驛的後角門，腳脖子上就絆上了一根橫拉在陰影裡的絆馬索。
他整個人往前撲進雪泥坑裡，啃了一嘴混著馬糞的冰碴子，還沒等他爬起來呼救，沈平已經單膝壓住他的後心，一把將他懷裡的竹管掏了出來。
次日清晨天剛放亮，黑水驛院子裡的三撥流放隊伍正圍著火堆收拾行囊準備拔營，沈清辭帶著沈平走下東側台階，抬手將錢貴連人帶竹管一塊扔在了院子正中央的青石案板上。
張武正提著牛皮鞭點卯，瞧見鼻青臉腫的錢貴和那根帶血的竹管，走上前抽開木塞倒出裡頭的血書掃了兩眼，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好你個沈宏，老子前腳剛按律簽了分道文書，你後腳就敢背著公差往龍泉郡衙門投私信誣告，你是當老子手裡的官印是泥捏的不成？”
沈宏剛從馬棚裡鑽出來，瞧見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的錢貴，兩腿一軟差點跌回草堆裡，哆嗦著嘴唇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沈清辭連看都沒看地上哼哼唧唧的錢貴，徑直走到院子當中的青石案板前，將一張帶著晨露濕氣的寬幅綿紙鋪展在石麵上，又把一錠磨好的徽墨和一支狼毫筆擱在了紙角。
趙嬤嬤捧著那個裝有半塊木芙蓉舊玉、順天府嫁妝底單和生母遺物的油布包站在沈清辭身側，眼眶通紅地盯著對麵的沈宏一家。
院子裡上百號流放犯和外隊公差全圍攏了過來，伸長脖子看著石案上的紙筆，紛紛交頭接耳打聽這大清早的又要唱哪一出。
沈清辭提起狼毫筆飽蘸濃墨，當著整支流放隊伍上百雙眼睛的麵，手腕懸空在綿紙上落下了第一筆，一筆一劃寫下斷親絕情書五個大字。
“昨日在渡口隻辦了官府的分道赴配文書，既然沈老爺半夜還要寫血書害我性命，那今日便當著諸位官爺與滿院叔伯的麵，把這份斷親書一並簽了。”
她一邊運筆寫下脫離沈氏宗族、死生不複相見的條款，一邊將趙嬤嬤手裡的木芙蓉舊玉與嫁妝底單按在紙頁左側。
“我生母周氏留下的舊玉、遺物與順天府備案的嫁妝底單，今日我全數帶走，從今往後我沈清辭自削沈氏族籍，與你沈宏恩斷義絕，再無半點血脈瓜葛！”
縮在沈宏身後的柳氏一聽她要把周氏留下的嫁妝底單全帶走，當即跳了起來，指著沈清辭的鼻子破口大罵。
“大家夥快來看看這個忤逆不道的白眼狼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敢當眾逼著親爹簽斷親書，這就是不忠不孝的畜生行徑，到了陰曹地府也是要被拔舌頭下油鍋的！”
翠兒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剛要擼袖子罵回去，沈清辭卻把寫好的狼毫筆往石案上一拍，墨汁濺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黑點。
沈清辭抬起頭直視著上躥下跳的柳氏，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直接將柳氏進門以來的三樁大罪當眾抖落了出來。
“柳氏你少拿孝道的大帽子往我頭上扣，自打我生母過世你進門掌家，你縱容庶女沈芊芊克扣嫡姐炭火湯藥、鳩占鵲巢霸占正院，將內宅尊卑攪得烏煙瘴氣，此乃你置庶女於不平之權的頭一樁罪！”
柳氏沒料到她會把京城府裡的舊賬翻出來，張了張嘴剛想狡辯，沈清辭已經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比剛才還要高出三分。
“抄家前夜，戶部虧空案發，你娘家胞弟貪墨官銀十萬兩的賬目牽連沈府，你不僅隱瞞不報，反而連夜唆使沈宏替你娘家頂下貪墨黑鍋，害得闔府上下跟著你一塊吃牢飯流放三千裡，此乃你禍亂家門的第二樁罪！”
這話一出，不僅周圍看熱鬨的流放犯們倒抽了一口涼氣，連站在柳氏身邊的沈宏都猛然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柳氏的側臉。
當初抄家來得太快，沈宏隻當是朝堂黨爭牽連，哪知道裡頭還夾雜著柳氏娘家胞弟塞進來的十萬兩爛賬。
沈清辭根本不給柳氏喘氣的工夫，右手一揚，將那兩張按著紅手印的賣女草契底單甩在柳氏臉上。
“至於這最後一樁罪，流放路上你為求官差優待、替你兒子沈奕銘免去鐵鐐之苦，一再攛掇沈宏立下草契，先後兩次欲將我這個原配嫡女賣與解差和臨河驛孫舉人做妾換取臟銀，樁樁件件皆有手印人證，你還有臉在我麵前提忠孝二字？”
這三樁罪名一字半句砸下來，條理分明，字字見血，把柳氏那點藏在陰溝裡的惡毒心思扒得乾乾淨淨。
周圍的老秀才和流放犯們聽得義憤填膺，有人抓起地上的雪團就朝柳氏身上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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