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定計
阿九低頭看著自己虛握斷刀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還沒有完全平複下去，嘴裡喃喃問出的那三個字散在冷風裡。
正蹲在鐵鍋邊幫著搓布條的翠兒聽見這話，抬起頭眨巴了兩下眼睛，把手裡的濕布條擰乾搭在架子上。
“你是咱們從雪窩子裡刨出來的阿九大哥呀，剛才要不是你一把擰斷了那個黑衣人的爪子，咱們今晚可得吃大虧了，管他從前是誰呢，能打跑壞人就是好漢！”
沈清辭把洗淨的鑷子擦乾收回腰間皮囊，轉過身走到阿九跟前，低頭看著他微亂的眼神。
“人活一世，從前是誰沒那麼要緊，重要的是你眼下還喘著氣，隻要到了龍泉郡站穩腳跟，總有你想起一切的那一天。”
阿九抬起頭迎上沈清辭清冷的目光，原本繃緊的左肩慢慢鬆弛下來，握著斷劍的手指鬆開，低聲應了一個好字。
沈平安撫好南側草棚裡的逃戶一家，提著短刀走回火堆旁，看著枯木林的方向皺起眉頭。
“大小姐，那兩個黑衣死士認出了阿九兄弟跟咱們在一塊，今晚沒得手，保不齊明日就會去前頭驛道調集同夥攔截，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走？”
此時趙嬤嬤也披著棉襖從窩棚裡鑽了出來，把烤熱的幾張粗糧餅分給眾人墊肚子，臉上滿是憂色。
“是啊小姐，官道上既有官差巡查，又有這幫來路不明的殺手盯著，咱們這幾個人可經不起他們幾回折騰。”
沈清辭接過半張粗糧餅沒有吃，蹲在火堆旁，隨手撿起一根燒黑的木炭條，在平整的凍土麵上畫出了幾道歪扭的線條。
“官道和驛站肯定不能再走了，咱們天亮之後就跟那戶逃荒的老鄉分開，直接棄了大路走荒原短路，穿插野狼溝直奔龍泉郡地界。”
沈平湊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炭筆線條，伸手在中間一處缺口上點了點，有些遲疑地開口。
“荒原短路雖然能避開驛站耳目，可那邊全是縱橫交錯的乾河床和斷頭崖，屬下也隻在三年前走過一回外圍，要是摸錯一條岔道，咱們就得困死在裡頭。”
沈清辭用食指指節在膝蓋上叩了三下，正要讓沈平天亮後先騎快馬去前頭十裡外踩點探路，坐在旁邊的阿九卻忽然伸出了左手。
阿九從火堆邊緣撿起半截燒剩的鬆木炭，往前挪了半步，在沈清辭畫的那幾道粗略線條旁邊落下了手。
他握著木炭的姿勢十分老道，手腕懸空輕輕一拉，幾道精準利落的山脊走向和乾涸河床的分支便在凍土上顯現出來，甚至連哪處山坳背風、哪處崖底有暗泉活水，都用行伍間通用的三角符號標得清清楚楚。
不過十來息的工夫，一幅方圓百裡的北境荒原微縮地形圖就鋪展在火光底下，分毫不差地補全了沈平記不清的所有盲區。
沈平蹲在地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伸手比劃著圖上的山澗標記，半天沒合上嘴。
“我的老天爺，這是北境軍中斥候營才有的堪輿畫法，連野狼溝裡頭那三條死胡同都標出來了，阿九兄弟你這手本事簡直神了！”
翠兒也湊過來探頭探腦地瞅了半天，指著圖上那個代表水源的小圓圈直樂。
“阿九大哥你不是把從前的事全忘乾淨了嗎，怎麼拿起黑炭頭畫起山溝溝來，比咱們賬房先生撥算盤珠子還要溜？”
阿九看著地上那幅成型的地形圖，自己也愣了片刻，隨手把半截木炭丟回火堆裡，拿鞋底抹平了地上的痕跡。
“我也不知道這地方是哪兒，隻是聽你們提起野狼溝和龍泉郡界，手裡自然而然就畫出來了。”
趙嬤嬤在旁邊看得眉開眼笑，伸手拍了拍阿九沒受傷的右肩。
“不管怎麼畫出來的，隻要是能帶咱們平平安安走出這片鬼地方，那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平小子趕緊把這幾條道記在腦子裡，天一亮咱們就按阿九畫的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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