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山黑水間的眾生
翠兒趴在窩棚邊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也沒聽懂阿九嘴裡蹦出來的什麼左翼合圍、火器壓陣到底是啥意思。
她縮回脖子往趙嬤嬤懷裡鑽了鑽，拉過被角蓋住半張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大個子做夢都在跟人打架，也不知道從前是哪個山頭上的教頭，嚇得我瞌睡都醒了一半。”
挨在裡側的沈清辭早就醒了，她睜著眼睛看著棚口那道高大的背影，食指指節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三下。
左翼合圍，三疊陣，先鋒突擊。
這種調動千軍萬馬的北境行伍術語，絕不是尋常鏢師或者山匪頭目能順嘴念出來的，這男人沒丟記憶之前，在軍中的官職隻怕低不了。
不過眼下她是個戴罪自行赴配的流放犯，對方是個被黑衣死士滿山追殺的失憶人，誰也別嫌誰底子臟，能一塊活著走到龍泉郡才是正經。
次日天亮，五人拆了油布窩棚，繼續順著荒原上的車轍印往北走。
越往北走，路邊的樹木越少，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凍土坡和枯黃的野草茬子。
走到正午時分，前頭路邊的雪溝裡出現了一小片黑乎乎的東西，幾隻黑烏鴉正落在一截露出來的破麻布上呱呱亂叫。
沈平走在前頭揮了揮刀鞘把烏鴉趕跑，用靴尖撥開浮雪看了一眼，回過頭衝馬背上的主仆三人搖了搖頭。
“是幾個逃荒的流民，身上一件厚衣裳都沒有，前兩天刮大風的時候就凍硬在這兒了。”
翠兒趕緊把臉扭到另一邊，兩隻手抓緊了馬鞍橋，嘴唇有些發白。
趙嬤嬤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念了兩聲佛號，伸手拍了拍翠兒的後背。
“這北邊的鬼天氣，一口熱乎氣提不上來就得交代在路上，咱們緊著趕路吧。”
隊伍剛繞過這片雪溝，往前沒走出一裡地，就見路邊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底下擠著五個人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正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使勁搓手，旁邊的一對年輕夫妻縮在破草席裡，懷裡還揣著個哭不出聲的奶娃娃，一家五口凍得嘴唇發紫，眼瞅著隻剩下一口氣了。
老大爺聽見馬蹄踏雪的動靜，費力地抬起眼皮，見沈清辭一行人沒有穿官差號衣，撲通一聲就往雪地裡磕頭，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行行好吧各位貴人，不求給大人的口糧，哪怕賞口化開的溫水救救我這倆孫兒，老漢下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沈清辭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歪脖子樹下，蹲下身探了探那小男孩的額頭，又看了看那對年輕夫妻凍爛的腳趾。
“平叔，把鐵鍋支起來化雪燒水，嬤嬤去馱袋裡抓兩把雜糧麵，再切兩塊山葛扔進去熬一鍋稠糊糊。”
沈平利落地卸下鐵鍋，阿九一言不發地放下背上的行囊，拎起柴刀去周圍砍枯樹枝生火。
沈清辭借著在行囊裡翻找東西的動作，從倉庫裡摸出三塊捏碎的紅糖塊，趁人不注意丟進了滾開的雜糧鍋裡。
不一會兒，一股帶著甜香氣的雜糧熱氣就在枯樹下飄了開來。
老大爺捧著趙嬤嬤遞過去的粗瓷碗，先喂了兩個孩子，自己才舔了舔碗底剩下的半口甜糊糊，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褶子直往下淌。
“活菩薩，真是碰見活菩薩了，要是沒有這碗帶著甜味的熱湯下肚，我們爺孫五個今兒個就得跟後頭雪溝裡的人作伴去了！”
沈清辭拿了盒凍瘡膏遞給那年輕媳婦塗腳，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隨口向老大爺打聽前頭的路況。
“老人家，我看這一路上連個村落都沒有，你們拖家帶口的怎麼不往南邊暖和的地方逃，反倒往這北邊的冰窟窿裡鑽？”
老大爺擦了一把眼淚，捧著空碗歎了口氣，手指往正北方向的群山指了指。
“姑娘是外鄉來的有所不知，南邊的郡縣今年賦稅翻了倍，官府的差役跟狼一樣挨家挨戶刮地皮，逃過去也是被抓進礦山累死，流民都往龍泉郡這條荒線走。”
翠兒正拿著樹枝撥弄炭火，聽見這話，抬起頭好奇地追問了一句。
“大爺，外頭人都說龍泉郡是個連鳥都不拉屎的絕地，你們去那兒乾啥呀？”
老大爺苦笑了一聲，把碗遞還給趙嬤嬤，慢吞吞地把北境的實情倒了出來。
“正因為那地方窮得連官府都懶得派人駐守，流民逃戶跑過去開荒種地，衙門根本管不過來，運氣好能刨出幾畝荒地活命，運氣不好碰上馬賊也就認命了。”
正說著話，去前頭林子裡撿柴火的阿九一直沒回來，沈平站在土坡上往樹林方向張望了兩回，眉頭皺了起來。
“這阿九兄弟去撿個樹枝怎麼去了快半個時辰，該不會是胸口的傷裂開暈在林子裡了吧？”
話音剛落，遠處的枯木林邊緣就傳來了踩碎枯枝的沉重腳步聲。
隻見阿九高大的身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他右手抓著兩隻五彩斑斕的肥野雞，左邊肩膀上竟然還穩穩當當地扛著一頭足有百十來斤重的黑毛小野豬。
野豬的脖子上有一道利器刺穿的血窟窿，血水早就凍在了豬鬃上。
翠兒手裡的樹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扯著趙嬤嬤的袖子直晃悠。
“嬤嬤我沒眼花吧，他出去的時候手裡就拿了把半截斷刀，這會兒怎麼把豬八戒他二舅給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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