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隊新丁
翠兒蹲在火堆旁，借著微弱的炭火光亮往阿九衣襟內襯上瞅了兩眼，縮回脖子小聲嘀咕。
“這名字倒好記，咱們先前在破廟裡抓了兩隻耗子，眼下在雪窩裡又撿了個阿九，這一路上淨往外掏活物了。”
趙嬤嬤伸手在翠兒後背上拍了一巴掌，端起小瓦罐把剩下的半碗溫水倒回鐵鍋裡。
“胡沁什麼呢，耗子能跟大活人擱在一塊說嗎，快去把平小子牽來的馬喂把草料，仔細凍壞了牲口明日沒法趕路。”
沈平把短刀插回腰間刀鞘，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跟著翠兒走到二十步外的岩壁拐角處去解草料袋子。
趙嬤嬤見兩人走遠了，這才蹲下身子湊到沈清辭跟前，用胳膊肘擋著寒風壓低了嗓音。
“小姐，這後生身上全是刀口箭傷，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記不起來，咱們帶著這麼個重傷的累贅，萬一再招來山梁上那夥黑衣殺手可咋辦？”
沈清辭正低頭把用過的彎針和羊腸線收進腰間暗紋皮囊，聽見這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閉目喘息的阿九。
阿九左胸裹著厚厚的白布，額角腫著老大一塊青紫，原本護在胸前的碎鐵甲被卸在了腳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破爛內襯。
沈清辭拉緊皮囊的抽繩，將剩下的半截矮鬆枝撥進炭堆裡，聲音壓得極穩。
“山上的殺手要是能摸進這處夾山側穀，早順著那兩個驛卒的屍首找過來了，等到天亮大雪封住穀口痕跡，他們更摸不清咱們的去向。”
她轉過頭看向趙嬤嬤，指了指北邊黑漆漆的山口方向。
“從這兒往北全是沒人煙的荒原，光靠平叔一個人既要探路又要護著咱們三個女眷，萬一遇上流寇和狼群根本騰不出手，多一雙手，多一分力氣。”
趙嬤嬤順著她的手指往穀口望了一眼，歎了口氣，把搭在自己腿上的半邊舊棉襖扯下來，走過去蓋在了阿九的肩膀上。
“既然小姐拿定了主意，那老奴就聽小姐的，左右咱們連耗子洞都掏過了，也不差多添雙筷子。”
阿九睜開眼，看著滑到胸口的舊棉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想要把襖子推回去。
“我不冷，老夫人自己留著穿吧，明日一早若是我跟不上腳程，諸位隻管把我留在路邊便是。”
趙嬤嬤一把按住他的手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家小姐花了好幾包金貴藥散才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你要是凍死在半道上，我們小姐的藥豈不是白瞎了，老實披著別亂動！”
阿九看著趙嬤嬤布滿老繭的手，沒再往外推，低頭說了聲多謝。
到了後半夜，外頭的雪停了，穀底的寒氣卻比上半夜還要重上幾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清辭從氈毯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岩壁底下的鐵鍋裡已經燒開了滿滿一鍋熱水。
鍋邊整整齊齊碼著三大捆手腕粗的乾鬆柴，每根柴火的斷口都齊刷刷的，連樹杈子都被削得乾乾淨淨。
翠兒揉著眼睛從趙嬤嬤懷裡爬起來，看著那堆高得能擋住風口的乾柴，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上。
“平大哥，你昨夜沒睡覺啊，怎麼不聲不響劈了這麼多柴火，連水都給燒開了？”
正牽著馬從穀口回來的沈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出鞘的短刀，伸手指了指岩壁外頭的雪坡。
“我天不亮去穀口探路了，還沒來得及生火呢，那是阿九兄弟乾的。”
眾人順著沈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阿九正單手拎著兩隻裝滿雪塊的粗木桶從坡下往上走。
他右手虎口縫著線使不上勁，光靠一隻左手拎著幾十斤重的木桶，腳下踩著打滑的冰碴子，步子邁得連晃都不晃一下。
到了火堆旁，他把木桶穩穩當當地擱在石頭上，拿起腳邊那把缺了口的舊柴刀，左手一揚，碗口粗的凍鬆木樁子哢嚓一聲就裂成了兩半。
趙嬤嬤正拿木勺往鍋裡下雜糧麵，看見那兩半飛出去老遠的木樁子，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湊到沈清辭耳邊直咂舌。
“小姐你快瞧瞧，這後生胸口還帶著箭傷呢，單手掄刀跟切豆腐似的，這後生的臂力，不像尋常人。”
沈清辭走到木樁邊，伸手按住阿九還要繼續往下劈的柴刀柄，視線落在他左胸隱隱滲出一點紅印的布條上。
“柴火夠燒兩頓的了，你胸口的羊腸線才縫上不到四個時辰，再這麼掄下去，我昨晚的工夫就全白費了，去火堆邊坐著喝碗熱湯。”
阿九鬆開柴刀，順從地退到炭火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接過翠兒遞來的雜糧糊糊，低著頭幾口就喝了個乾淨。
吃罷早飯，一行五人收拾好鐵鍋行囊，順著夾山側穀的北出口走上了通往龍泉郡的荒原小道。
沈清辭同趙嬤嬤、翠兒輪流騎著其中一匹健馬，另一匹馬馱著鐵鍋、草料和乾糧袋子。
阿九拒絕了沈平讓他騎馬的好意，主動伸出左手攬過馱馬的韁繩，把最沉的那口生鐵鍋背在了自己沒受傷的右肩上。
翠兒坐在馬背上，回頭看著阿九背著大鐵鍋在半尺深的雪窩子裡開路，忍不住扶著趙嬤嬤的腰小聲感歎。
“嬤嬤，他背著那口大黑鍋走路連大氣都不喘一下，看起來倒像個背著殼到處跑的大烏龜，比驛站裡那些光知道拿鞭子抽人的解差強出一百倍。”
趙嬤嬤回頭瞪了她一眼，嘴角卻往上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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