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窩之人
沈清辭話音落下，率先抬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順著那串暗紅血印往石窠深處走去。
趙嬤嬤抓緊手裡的粗木棍跟在後頭，嘴裡小聲念叨著菩薩保佑，還不忘伸手把縮脖子的翠兒往前推了一把。
“小姐既然發了話，咱們就別在原地杵著喝西北風了，趕緊搭把手把人弄出來才是正經。”
翠兒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兩隻腳在雪窩子裡邁得飛快，緊緊貼在趙嬤嬤身側小聲嘀咕。
“嬤嬤，你說裡頭躺著的那位爺該不會長得三大五粗滿臉橫肉吧，萬一救醒了恩將仇報，咱們這幾塊小身板可不夠他塞牙縫的。”
沈平握著短刀走在最前頭開路，撥開擋在石窠入口的一叢枯枝，回過頭壓低嗓音叮囑了一句。
“都別出聲，上頭山梁上的追蹤死士還沒走遠，要是叫他們聽見穀底的動靜折返回來，咱們連跑都來不及。”
石窠裡頭黑漆漆的一片，隻有窄小的裂縫漏下來一點雪光，照見角落裡蜷縮著的一團高大黑影。
那人半邊身子都埋在浮雪底下，手裡還攥著半截折斷的鐵劍，劍刃上全是崩裂的豁口和凍硬的血痂。
沈平收起短刀彎下腰，架住那人兩條胳膊往外拖，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人挪到稍微寬敞些的背風岩壁下。
“好沉的身板，這人身上穿的鐵甲雖然碎了一半，加起來少說也有小兩百斤重，差點把屬下的老腰給閃了。”
翠兒蹲在邊上幫忙扒拉那人臉上的積雪，手指頭剛碰到對方的下巴，嚇得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雪堆裡。
“媽呀，這人渾身上下怎麼比地上的石頭還要涼，該不會已經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吧？”
趙嬤嬤趕緊上去捂住翠兒的嘴，瞪了她一眼，轉頭看向已經單膝跪在傷者身邊的沈清辭。
“你這死丫頭一天到晚烏鴉嘴，還不快去把那口鐵鍋端過來化雪燒水，沒看見小姐已經在摸脈了嗎？”
沈清辭探手搭上男人頸側的脈搏，指腹底下傳來微弱的跳動，她順勢解開男人胸前碎裂的護心甲，把傷處全露了出來。
男人右手虎口處裂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翻卷的皮肉已經凍得發白，左胸偏上的位置插著半截羽箭，額角還腫起了一大塊撞在岩石上留下的紫黑淤血。
“箭傷偏了三寸沒傷及心脈，額頭上的撞創傷到了腦絡，就算救回來多半也要丟掉些從前的記性，眼下得先把胸口的箭頭起出來止血，再處理虎口的裂創和腦後的淤血。”
沈平在旁邊聽得直咋舌，借著沈清辭剛才重新點亮的半截矮鬆枝看清了那支羽箭的樣式，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大小姐，這種三棱倒刺箭是軍中專門用來破甲的狠玩意兒，拔出來肯定要帶下一大片肉，沒有上好的金創藥止血，這人當場就得流儘最後一滴血咽氣。”
沈清辭沒抬頭，左手伸進沈平剛背過來的行囊裡，借著帆布袋的遮擋，心念一動便從倉庫裡摸出了兩包正血散、一瓶高度酒精和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溫熱氈毯。
空耗的體力讓她的太陽穴跳了兩下，她咬住舌尖把那股眩暈感壓下去，順手將氈毯扯開墊在男人身下。
“平叔按住他的兩條肩膀，嬤嬤把燒熱的雪水端過來，翠兒幫我把皮囊裡的羊腸線穿進彎針眼裡。”
趙嬤嬤端著剛化開的溫水蹲在旁邊，看著那床連半點潮氣都沒有的厚實氈毯，眼裡滿是驚奇，卻半個字都沒多問。
沈清辭拔出腰間的小巧骨刀在火苗上烤了烤，用棉布蘸了烈酒擦洗男人左胸的傷口，手腕一沉，順著倒刺的方向劃開皮肉，夾住箭杆利落地將整支三棱箭拔了出來。
暗紅的血水剛湧出傷口，她便撕開紙包，將止血生肌的正血散厚厚地敷了上去，原本往外冒的血珠肉眼可見地停了下來。
沈平按著男人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包藥粉看了半天，忍不住小聲感慨了一句。
“屬下跟在舅老爺身邊見識過不少江南名醫，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利索的拔箭手法，大小姐莫不是背著家裡偷偷拜了哪位雲遊神醫為師？”
沈清辭接過翠兒遞來的彎針，手指翻飛間便將傷口一層層縫合妥當，頭也不抬地隨口應付了過去。
“從前在母親留下的舊醫書裡看過幾頁外傷縫合的法子，今日也是趕鴨子上架頭一回試手，你們別出去亂說就是了。”
她包紮完胸口的箭傷，又仔細縫好了男人右手虎口的裂創，看著那張洗淨血汙後露出鋒利眉骨與左頰淺淡戰痕的臉，心頭莫名有些發緊。
這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舊疤不下二十處，每一道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才留下的印記，偏偏落得個被人追殺棄屍荒穀的下場。
翠兒湊過來幫著把氈毯往上拉了拉，瞧見男人端正硬朗的鼻梁和緊閉的薄唇，小聲跟趙嬤嬤咬耳朵。
“嬤嬤你看，這人把臉上的泥血擦乾淨了還挺好看，比京城裡那些塗脂抹粉的世家公子哥順眼多了，就是不知道醒過來是不是個啞巴。”
趙嬤嬤伸手在翠兒腦門上戳了一下，把剩下的溫水倒進小瓦罐裡溫著。
“好看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隻要他醒過來能幫著平小子一塊掄刀砍柴，就是長成張頭目那樣也是咱們的大功臣。”
沈清辭被主仆倆逗得彎了彎唇角，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刺入男人頭頂的百會穴，輕輕撚轉了數下，將他顱內鬱結的氣血慢慢引散開。
銀針剛拔出來不到十息工夫，躺在地上的男人眼睫動了動，原本緊蹙的眉頭鬆開，緩緩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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