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度陳倉
翠兒趴在炭盆邊上，伸著手指頭去摸沈清辭腰間的皮囊，被趙嬤嬤抬手拍了一下手背。
“你這丫頭手欠什麼，小姐收好的東西那是能保命的家底，趕明兒到了前頭渡口，指不定還能派上大用場。”
沈清辭拉緊皮囊的抽繩，端起灶上溫著的第三碗褐色藥湯，推開耳房的木門走向前堂。
前堂裡頭，張武正對著一盞豆油燈翻看押解名冊，聽見腳步聲，抬手把名冊合在了桌麵上。
“沈大姑娘這回端來的又是哪一味藥，老子這兩天肋骨底下鬆快得很，睡覺都能踏實翻身了。”
沈清辭把藥碗放在他手邊，又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輕輕擱在名冊上頭。
“碗裡是給張頭目斷根的最後一劑湯藥，桌上這包是安神散，摻進燒刀子裡無色無味，喝上半碗就能讓人睡死兩個時辰。”
張武夾著煙袋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往門外掃了一圈，壓低嗓音衝沈清辭發問。
“大姑娘半夜三更給老子送這種蒙汗藥，莫不是想把老子這十幾個弟兄全放倒在半路上？”
沈清辭順勢拉過木凳坐下，伸出食指在油紙包上點了兩下，把尋活路的念頭直接擺上了台麵。
“張頭目是個明白人，沈宏連著簽了兩回賣女草契，後日到了臨河驛，孫舉人的夾壁馬車就在蘆葦蕩裡等著交人。”
“與其讓沈宏拿我換那三十兩臟銀子再反咬頭目一口，不如明日過亂石灘渡口時，頭目把這包藥下給船夫和看守沈家的解差。”
她從皮囊裡摸出沈平今日才兌來的二十兩雪花官銀，連著那張拓了沈宏手印的賣女草契底單，一並推到張武跟前。
“大燕律例寫得明白，流放罪官途中典賣親女，受虐之女可由押解官差出具分道文書，單獨立冊自行前往配所。”
張武捏起那錠沉甸甸的官銀掂了掂，又低頭看了看那碗能救命的湯藥，腮幫子咬得咯吱作響。
“老子這條命是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再加上這二十兩現銀，這樁掉腦袋的買賣老子接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就蓋好驛站條記的分道文書，端起藥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明兒個過亂石灘一共兩條渡船，你們主仆四個隻管上老子掌舵的尾船，到了岔水口我自會做手腳！”
次日天剛蒙蒙亮，流放隊伍便拔營啟程，踩著半尺深的凍泥往臨河驛上遊的亂石灘渡口趕。
沈宏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往沈清辭身上瞄兩眼，嘴裡還對著柳氏小聲盤算著明日拿了孫舉人的銀子去買幾身厚皮襖。
未時初刻，隊伍到了亂石灘渡口，河麵上飄著碎冰塊，兩條舊木船正拴在岸邊的木樁上打晃。
張武拎著兩壺加了料的燒刀子分給前船的解差和船夫，故意揮著牛皮鞭把沈宏一家子全趕上了前頭那條大船。
“都給老子動作麻利點，沈宏你們幾個男丁女眷擠前頭那條船，沈大姑娘主仆幾個跟老子上後頭的小船熬藥！”
柳氏抱著沈奕銘鑽進前船船艙，聞著解差手裡的酒香味，半點沒懷疑後頭那條小船有什麼貓膩。
兩條渡船一前一後解開纜繩滑進河道，前船的船夫和幾個解差喝了半壺熱酒，沒撐過兩裡水路就歪在船頭打起了呼嚕。
河道中央起了白霧，張武一腳踢開尾船昏睡的老船夫，雙手扳住木舵往右猛推，小船順著湍急的暗流拐進了右側的夾山水道。
岸邊的枯葦叢後頭，早就得了信的沈平正牽著兩匹耐寒的北地健馬，背著一口大鐵鍋和兩袋乾糧在灘塗上接應。
小船撞上淺灘的鵝卵石停穩，翠兒第一個從船頭跳下來，踩著結冰的石頭伸手去接趙嬤嬤。
“嬤嬤您慢著點踩，這石頭滑得很，可別把咱們金貴的胳肢窩給摔著了！”
趙嬤嬤下了船，回頭看著霧氣籠罩的主河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抬手拍了拍翠兒的胳膊。
“老天爺保佑，咱們總算是從沈家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手裡跳出來了！”
沈清辭站在船頭，從皮囊裡取出那半塊雕著木芙蓉紋樣的母親舊玉，塞進張武粗糙的手心裡。
“張頭目一路護持的恩情我記下了，這半塊舊玉是我娘留下的信物，日後頭目到了龍泉郡，憑這半塊玉就能找我兌現今日的人情。”
張武把舊玉揣進貼身衣兜，將蓋了官印的分道文書遞給沈清辭，抬手用刀背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道血口子。
“大姑娘隻管順著這條側穀往北走，老子把船鑿個窟窿回去交差，就說你們被暗流衝進了夾山穀，按律由分道文書自行赴配！”
沈平牽過健馬，扶著趙嬤嬤和翠兒坐上馬背，沈清辭接過另一匹馬的韁繩，一行四人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側穀的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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