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空降巴黎，後台裡的種族歧視
巴黎的冬天來得比上海早兩個月。
沈秀從戴高樂機場出來的時候，天空飄著細密的冷雨。她攏緊外套領口，站在到達口外掃了一眼接機的人群——有舉著酒店名牌的司機，有抱著花束的粉絲，還有幾個扛著相機的街拍攝影師。秦臻從後麵推著行李車跟上來，嘴裡咬著登機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芬迪涅格安排的車在六號出口”。程野扛著器材箱走在最後，鏡頭蓋上蒙了一層從北京帶來的灰，他拿袖口擦了一下。
芬迪涅格高定秀的彩排安排在抵達當天下午。沈秀回酒店放下行李，換了件自己的黑色高領衫就趕去了秀場。芬迪涅格總部依舊是那棟奧斯曼時期的石頭建築，但這次門口多了一道安檢通道——保安手裡拿著名單逐個核對，旁邊站著一個穿全黑套裝的品牌公關，麵色嚴肅。
秦臻遞上沈秀的模特通行證，公關翻看之後點了下頭，用法語說了一句“直走左轉，後台在走廊儘頭”。沈秀往後台走，穿過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推開那扇雙開的隔音門。
迎麵撲來的是發膠、蒸汽熨鬥和幾十種香水混在一起的空氣。後台已經擠滿了模特，來自二十多個國家，皮膚顏色從象牙白到深棕到淺蜜色，像一張被刻意調過色溫的色卡。化妝台排成兩列，每個位置前麵貼著對應的名字。沈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第二排中間，旁邊是個金發白人模特，名字牌上寫著“伊莎貝爾·科恩”。
伊莎貝爾已經坐在那裡了，化妝師正在給她打底。她看見沈秀拉開椅子坐下，偏頭看了這邊一眼。那一眼很短，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對著鏡子用法語對化妝師說了一句：“現在連芬迪涅格都要靠東方麵孔來博眼球了。我的位置本來在正中間。”
化妝師是亞洲麵孔，大概沒聽懂或者假裝沒聽懂，繼續刷她的粉底刷。周圍幾個能聽懂法語的模特停頓了片刻，有人抬眼看了沈秀一眼，有人低下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衣服。
沈秀聽懂了的每一個字。
在前世的後台她聽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她假裝聽不懂，把頭低下去默默坐到自己被分配的位置，一個人把情緒壓到散場。但這一次她不想壓了。她把化妝刷擱在台麵上，轉過身正對著伊莎貝爾。
“你說什麼？”
用的是法語，語法準確發音清楚沒有磕絆。伊莎貝爾愣了一下——她顯然沒預料到這個東方麵孔能聽懂法語，更沒預料到她敢回應。但她很快恢複了那個輕蔑的笑容，對著鏡子裡的沈秀用英語說：“我說，芬迪涅格以前不會把高定席位給亞洲新人。你是靠什麼進來的？市場配額？還是品牌需要一張‘多樣性麵孔’來充數？”
後台的空氣微微滯了一下，幾個正在換衣服的模特放慢了動作，化妝師的手也停了片刻。程野從走廊外聽見裡麵對話變調，推開門站到了門框邊，鏡頭蓋已經摘了下來。
沈秀站起來。她的身高在亞洲模特裡已經算極高的存在，即使在這個國際超模雲集的後台裡也不輸氣勢。她看著伊莎貝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切在沒有人聲的空隙裡。
“我進芬迪涅格，靠的是台步、履曆和麵試分數。如果你懷疑我的資格，待會兒彩排可以並排走。但我建議你先確定自己的台步能和你的偏見一個水平。”
她把用法語起頭的話，最後一句也用英語收束，確保所有人聽得清楚。伊莎貝爾的臉色從輕蔑變成僵硬，嘴角那道笑痕還在，但已經繃成一條不太自然的線。旁邊一個深棕色皮膚的模特從化妝鏡後探出頭來看了沈秀一眼，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沈秀重新坐回自己的化妝台，對著鏡子把頭發攏到耳後，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一幕被化妝鏡旁邊臨時架起的移動機位收進了芬迪涅格內部紀錄片的素材，攝影師在鏡頭後麵微微點頭。而角落裡一個拉丁裔麵孔的年輕模特正靠在衣架旁低頭刷手機，從剛才起就把屏幕按了暫停——她錄下了沈秀回應的最後兩句。
她叫阿莉婭·桑托斯，巴西與南亞混血，比沈秀矮半個頭，一頭深棕色卷發隨意紮在腦後，上身穿著件洗得有點褪色的衛衣。她之前在巴黎幾場小秀上見過這個男人是誰，也曾因同樣的理由被白人模特在化妝間裡打量過幾次，但她從來沒有當場回擊過。她看著手機上暫停的畫麵，看著沈秀那張毫不動搖的側臉，低聲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話：“這女的，我要認識。”
彩排結束之後，沈秀換下秀服回到走廊，阿莉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在安全通道旁邊了。她把手機屏幕舉起來給沈秀看，上麵是她從紀錄片素材裡用手機翻拍的兩幀模糊畫麵——伊莎貝爾僵住的那張臉，和沈秀轉身回座的那道背影。
“這張背影可以當海報。”阿莉婭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拉丁口音。
沈秀停下來看她，她剛才在後台引起的風波讓大部分模特還在化妝間裡竊竊私語，走廊上隻有她們兩個人。“你錄下來乾什麼？”
“不乾什麼。”阿莉婭收起手機，靠在牆上抱著胳膊，笑了一聲，“我在巴黎走過三季小秀，每季都能遇到這種白女。有人被說了就假裝聽不懂，有人被說了躲洗手間哭，還有人明明聽懂了還笑著應一句。隻有你，用她們聽慣了的語言把話砸回去了。我叫阿莉婭，巴西和南亞混血。幾個麵試官都說我麵孔不夠東方也不夠西方，每次都被塞在中間。但我台步比那個金毛好多了。”
沈秀看著她，沒有說話。
阿莉婭往前走了半步，收斂笑意，語氣第一次認真起來：“在這種地方單打獨鬥撐不了多久。你今天懟回去了，下次可能不是伊莎貝爾，可能是比你更資深的人，可能是品牌方。我們這種麵孔，需要盟友。”
沈秀沒有立刻回應。在燈下看著阿莉婭眼裡那些倔強、不甘以及一種很難在陌生人麵前袒露的坦誠。前世阿莉婭在巴黎後台幫過她，那時她是個已經跌落神壇的過氣模特，而阿莉婭是唯一替她擋了一句閒話的人。這一世她提前來了巴黎，她們第一次在後台說話，可阿莉婭還是阿莉婭——那種在泥裡打過滾還敢把手伸給別人的人。
“好。”沈秀伸出手，阿莉婭愣了一下，然後握住。
當天晚上，一場私人性質的歡迎派對在瑪黑區一間不起眼的畫廊地下室舉行，芬迪涅格高管、幾位核心設計師和本次高定秀的首批受邀媒體都在場。沈秀穿著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長裙入場，秦臻在簽到台遞上工作室名片，程野把相機架在派對角落。周霆琛也來了，他作為品牌亞太區資本合作方的戰略代表被邀請。沈秀和他在酒台邊短暫地交談了幾句。
“那個伊莎貝爾在業界有點資曆，但也隻是有點資曆，你今天在後台教她台步的話她自己在說，傳得挺快。”周霆琛端著紅酒杯，語調隨意。
“周總消息倒是比芬迪涅格公關還快。”
“巴黎的圈子就這麼大。不過你不用擔心伊莎貝爾——她明天不會有心思走這場秀了。”周霆琛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信用卡大小的卡片遞過來，是巴黎當地一間頂級公關公司的負責人名片，“剛才芬迪涅格的品牌公關總監說她在找能代表亞洲市場的新形象顧問之一，我替你多備份了一個名字。”他頓了一下，嘴角帶著一貫含蓄而克製的笑意，“我說過。這一局，我用你的規則。”
他沒等沈秀回答，轉身沒入人群。秦臻從旁邊走過來，壓低聲音：“他這句話是在給你送人情，還是給他自己鋪路？”
“都有。”沈秀把那張名片收進手袋裡沒有丟掉，但沒有立刻聯係的打算。她的目光越過香檳杯的邊緣，落在角落裡正和幾個新銳設計師交換名片的阿莉婭身上，那個巴西姑娘說著磕磕絆絆的法語加手勢比劃，卻一點也不怯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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