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通麥天險
通麥。
這兩個字在川藏線上的司機嘴裡，跟“墳場”是一個意思。
我查攻略的時候看過無數遍——通麥天險，十四公裡爛路，泥石流高發區。
路麵窄到兩輛車錯不開，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懸崖下麵是帕隆藏布江。
每年都有車翻下去，每年都有人死。不是嚇唬人，是事實。
出了古鄉，柏油路還走了十幾公裡。過了102塌方區，路開始變了。
先是柏油沒了，變成碎石。
然後碎石沒了，變成泥巴。然後泥巴也沒了，變成坑——不是坑，是溝，是被大車壓出來的兩條深深的車轍，中間隆起一道脊，底盤低的車直接托底。
我的車底盤不低，但那道脊還是刮得嘩嘩響，跟有人在車底下拿刀劃似的。
“操！”阿芳被顛得腦袋撞了車頂，“這他媽什麼路！”
“通麥天險。”
“這叫人走的路？”
“這不是人走的。這是車走的。”
“車走的也不該這樣！”
小七在後座，被顛得說不出話，兩隻手死死抓著扶手，臉都白了。
林溪沒說話，但她把畫筒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林溪，怕不怕？”我問。
“不怕。”她的聲音在抖。
“不怕你抖什麼？”
“車在抖。”
車確實在抖。不是發動機抖，是路太爛，整個車身都在共振，方向盤震得我手麻。
路越來越窄。
左邊是山體，岩石裸露著，上麵掛著防護網，網被落石砸得東倒西歪。
右邊是懸崖，沒有護欄，下麵是帕隆藏布江，江水渾濁，打著旋渦，轟轟地響。
“周強——”阿芳的聲音變了，“你靠左！靠左！”
“我知道！”
對麵來了一輛大貨車。
那種拉水泥的東風天龍，車頭巨大，車身巨長，占了大半個路麵。我往左靠，輪胎擦著山體，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大貨車從我旁邊擦過去，後視鏡差點被刮掉。
“操你媽！”阿芳對著貨車的尾燈罵。
貨車司機按了兩下喇叭，不知道是道歉還是嘲諷。
開到一座便橋前麵。
橋是鋼架搭的，窄得隻夠一輛車通過，橋麵的鋼板被壓得翹起來，輪胎壓上去，哐當哐當響。
橋下是帕隆藏布江。江水在橋下翻滾，白色的浪花濺上來，打在鋼架上。
“這橋——”小七咽了口唾沫，“這橋結實嗎？”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開上來了？”
“後麵有車跟著，倒不回去了。”
小七回頭看了一眼。後麵確實跟著一輛車，不是SUV，是一輛拉貨的五菱宏光，司機在按喇叭催。
我隻能往前。
開到橋中間，車身晃了一下。
不是路不平。是整個橋在晃。
“操——”阿芳的聲音尖了。
“別動！都別動！”我喊。
車裡安靜了。四個人，誰都不敢動。
橋不晃了。
我慢慢鬆刹車，慢慢往前開。
過了橋，阿芳呼出一口氣，那口氣長得跟憋了一個世紀似的。
“周強，你這輩子開過最爛的路，就是這裡了吧？”
“不是。”
“還有更爛的？”
“有。後麵的路。”
“你閉嘴。”
我笑了。林溪在後座也笑了，雖然笑得不大。
過了便橋，路更爛了。有一段是上坡，泥巴路麵被雨水泡軟了，車輪打滑，空轉了兩圈才爬上去。
爬到坡頂，我停了車。
“乾嘛停？”阿芳問。
“水箱溫度高了。歇一會兒。”
這不是假話。水溫表確實快到紅線了。
我下了車，走到車頭，打開引擎蓋。一股熱浪撲過來。
水箱在咕嘟咕嘟響，冷卻液快見底了。
“操。”
“怎麼了？”林溪跟過來了。
“缺水。”
“車上有水嗎？”
“礦泉水。但礦泉水不能當冷卻液。”
“為什麼？”
“裡麵有礦物質，燒久了會結垢。”
“那怎麼辦？”
“等它涼了，加點礦泉水。到了波密再換。”
林溪站在我旁邊，看著引擎蓋下麵那堆亂七八糟的管線。
她不懂車，但她懂我。
“周強，你在擔心什麼？”
“路。”
“還有呢？”
“譚斌。”
“他在這裡？”
“不知道。但這裡是最好的動手地方。
路窄，車慢，沒有手機信號。出了事，連報警都報不了。”
林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不在。”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裡的路，他自己都不敢開。”
她說完，看著前麵的路。
那是一條從山腰上硬摳出來的路，窄得不像話。
路麵傾斜著，外高內低，車開上去會往外滑。
外麵是懸崖，沒有護欄，隻有幾根被落石砸斷的木頭樁子。
她說得對。譚斌不敢開這種路。
但不代表他不會用別的方式。
水箱涼了。我從後備箱搬出一箱礦泉水，倒了三瓶進去。
水從水箱底部漏出來，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漏水？”阿芳探出頭來。
“嗯。水箱破了。可能在古鄉被石頭磕的。”
“能撐到波密嗎？”
“應該能。走一段加一次水。”
通麥到排龍，十幾公裡，我開了兩個多小時。
出通麥的時候，路好了些。
雖然還是爛，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膽了。
排龍是個小村子，幾戶人家，幾個溫泉池子。
路邊有個院子，門口寫著“排龍溫泉”。
阿芳看到那兩個字，眼睛亮了。
“溫泉？！”
“嗯。”
“停車！我要泡！”
“你剛才不是還害怕嗎？”
“害怕跟泡溫泉有什麼關係？害怕也得洗澡啊！”
我看了看林溪。她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
“你想泡嗎？”我問。
“你呢？”
“我無所謂。”
“那泡吧。”
排龍溫泉是野溫泉，不像內地那種裝修豪華的溫泉會所。
就是在河邊挖了幾個池子，用石頭砌起來，溫泉水從地底下冒上來，熱騰騰的，散發著硫磺味。
池子不大，一個池子能泡三四個人。
阿芳第一個脫了鞋，把腳伸進去。
“操！燙！”
“燙你還伸？”
“我說燙，沒說不舒服。”
她整個人滑進去了。水沒到脖子，她靠在池子邊上，閉著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小七第二個下去。她從包裡拿出折疊刀，放在池子邊上，伸手就能夠到。
“你泡溫泉還帶刀？”阿芳問。
“習慣了。”
“習慣個屁。你就是神經緊張。”
“一個人跑了半年，不神經緊張早死了。”
林溪沒有下水。她坐在池子邊上，把腳伸進水裡，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
天快黑了。雲被夕陽染成橙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顏料。
“不下來？”我問。
“你先下。”
我脫了外套，滑進池子。水溫剛好，有點燙，但泡開了渾身舒坦。
林溪這才脫了鞋襪，慢慢滑進來，坐在我旁邊。
水沒到她的鎖骨，那塊淡青色的胎記若隱若現。
阿芳在池子那頭，跟小七聊天，聊什麼聽不清，但語氣是輕鬆的。
林溪的手在水底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周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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