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和小七的一夜
排龍的夜，濕得跟泡在水裡似的。
溫泉水汽從河邊的池子那邊飄過來，一團一團的，把整個村子裹在一層白茫茫的霧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縫隙裡塞著塑料布，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林溪睡在我旁邊，手攥著我的衣角。
她今晚話不多，泡完溫泉就一直在發呆，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但“沒事”兩個字說得太輕了，輕得像紙片落地，沒著沒落的。
阿芳在隔壁房間，呼嚕聲穿過木牆，嗡嗡的，跟一隻巨大的蒼蠅在飛。
我沒睡意。腦子在轉——通麥的塌方，排龍的溫泉，明天到波密譚斌在拉薩，但他能把通麥的路弄塌，就能在別的地方動手。
林溪說“他可以讓路塌方”，這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晚上，跟驢拉磨似的，停不下來。
我輕輕把林溪的手掰開，下了床。
排龍的民宿沒有室內廁所，廁所在院子裡，蹲坑，衝水靠舀。
我從廁所出來，點了一根煙。濕漉漉的空氣把煙裹住了，吐出來的煙不往上飄，就在鼻子底下散開，像一團揉爛了的棉花。
“睡不著？”
我轉頭。小七站在屋簷底下，穿著一件薄抓絨，抱著胳膊，靠在木柱子上。
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短發照得發灰，臉曬得黝黑，跟月光的白襯在一起，像一張沒洗乾淨的底片。
“你不也是？”我說。
“我認床。不是自己的床睡不著。”
“你出來半年了，哪兒來的自己的床？”
她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咧了一下。
“你說得對。哪兒都不是自己的床。”
她把煙從兜裡掏出來——不是我的牌子，是那種細支的，女士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
火光照亮她的臉，那張臉不漂亮，但耐看。眼睛不大，但亮。鼻子不高，但挺。
“周強。”
“嗯。”
“你這個人，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想的什麼樣？”
“我想你是個慫包。”
“我本來就是。”
“你不是。”
她吸了口煙，吐出來，煙在霧氣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慫包不會在古鄉給那個女人五萬。慫包不會在左貢一個人換輪胎。慫包不會帶著兩個女人闖通麥。”
“那是傻，不是不慫。”
“傻和慫不矛盾。你傻，你也慫。但你傻的時候比慫的時候多。”
我被她繞暈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看著我，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跟貓似的。
“我想說——你這個人，不討厭。”
排龍的夜越來越深。
霧氣越來越重。
阿芳的呼嚕聲停了，不知道是翻身還是醒了。
林溪的房間黑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院子裡隻剩我和小七。
她蹲在台階上，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周強，你睡過幾個女人？”她突然問。
我被煙嗆了一口。
“你問這個乾嘛？”
“好奇。”
“好奇害死貓。”
“我不是貓。我是小七。”
我吸了口煙，想了想。大梅、林溪、阿芳、卓瑪。四個。
“你呢？”我問。
“你猜。”
“猜不著。”
“三個。一個前男友，兩個路上撿的。”
“路上撿的？”
“嗯。走滇藏線的時候。一個在麗江，一個在香格裡拉。”
“都是男的？”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專撿女的。”
她說完，自己笑了。笑得不大，但肩膀在抖。
“小七。”
“嗯。”
“你為什麼一個人出來？”
她沒回答。煙夾在手指間，快燒到過濾嘴了。
“我被人甩過。”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談了三年的男朋友，跟我的閨蜜搞在一起了。
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搞了半年。半年。
你說我傻不傻？天天在眼皮底下，我愣是沒發現。”
“怎麼發現的？”
“手機。他去洗澡，手機響了，我瞟了一眼。‘老公，今晚還來嗎？’”
她彈了一下煙灰，彈得很用力，煙灰飛出去，散在霧氣裡。
“我當時沒哭。就是覺得惡心。我想吐，跑到廁所吐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我搬走了。換了城市，換了工作，換了手機號。
跟所有人斷了聯係。然後買了輛摩托，上了路。”
“到現在？”
“到現在。”
她把煙掐了，在台階上摁滅。
“周強。”
“嗯。”
“你不問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問了你也是編瞎話。”
她看著我，看了兩秒鐘。
“你這個人，真他媽讓人煩。”
“為什麼？”
“因為你讓人想說實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回屋。”
“嗯。”
我跟在她後麵。走到她房間門口，她推開門，沒進去。轉過身，看著我。
“周強。”
“嗯。”
“你今晚，別回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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