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古鄉的狼
那輛黑色豐田霸道，在院子裡停了一夜。
我在房間裡坐了一夜。
不是因為不困，是困了也不敢睡。靜姐就住在隔壁——不是青旅的隔壁，是她自己車裡。
霸道後座放倒，鋪了個睡袋，她在裡麵睡的。
我從窗簾縫裡看到她的車燈滅了，又看到她車窗開了條縫，一隻手伸出來，夾著煙，煙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她也睡不著。
或者，她也在盯著我們。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實在撐不住了，腦袋靠在牆上，眯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周強。”
有人推我。是林溪。
她蹲在我麵前，手搭在我膝蓋上，臉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血絲。
“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眯了一會兒。”
“你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的眼睛下麵兩團青黑，嘴唇乾裂了，有一道小口子，滲出一點血。
“你怎麼不睡？”我問。
“睡了一會兒。醒了。”
“被什麼吵醒的？”
“車。”
“那輛霸道？”
“嗯。她發動了兩次，又熄了。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走。”
猶豫要不要走。走還是不走？
走，是放棄任務。不走，是繼續盯著我們。
她到底是誰的人？
天亮了。
阿芳第一個爬起來，臉都沒洗，直接衝到窗邊，掀開窗簾。
“操！那車還在！”
小七從被窩裡探出頭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眯著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在就在唄。她又不是鬼。”
“她比鬼可怕。鬼至少不會開車。”
我站起來，腿發麻，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林溪遞給我一杯水。昨晚倒的，涼了。
“喝。”
我喝了。
“周強，今天走不走？”阿芳問。
“走。”
“幾點？”
“現在。”
“現在？天剛亮。”
“天亮了就走。不等了。”
我推開門，走進院子。
霸道停在院子東邊，車身蒙著一層露水，擋風玻璃上白茫茫的。
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麵。但我走到車旁邊的時候，駕駛座的車門開了。
靜姐下來了。
她穿著昨天那件衝鋒衣，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妝，但氣色不差。
她靠在車門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
“起這麼早？”她吸了一口煙，看著我。
“你不也是？”
“我沒睡。”
“為什麼？”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怎麼跟你們說。”
“說什麼？”
她彈了一下煙灰，彈在地上，灰白色的煙灰落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立刻變黑了。
“我叫沈靜。靜姐是別人叫的。做生意的也是假的。我是譚斌雇來的。”
阿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聽到這話，炸了。
“操你媽！你真是他的人？！”
“阿芳。”我攔住她。
“你別攔我！這女人跟蹤我們一晚上——”
“讓她說完。”
沈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歉意，是——意外。她沒想到我會攔阿芳。
“譚斌一個月前找的我。他聽說我跑過川藏線，讓我幫他盯一輛白車。車上一個男的，兩個女的。
拍你們的照片，記你們的行程，每天發給他。”她吸了口煙，“他給我五萬。”
“五萬？”阿芳冷笑，“你他媽就值五萬？”
“我欠債。五萬能還一半。”
“你欠什麼債？”
沈靜沒回答。她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
譚斌發的。
“他們到古鄉了。住你旁邊的院子。幫我做一件事，剩下的兩萬五馬上到賬。”
“什麼事？”
第二條消息。
“紮胎。四個都紮。”
我把手機還給她。
“你紮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她咬著煙嘴，沉默了三秒鐘。
“因為我紮了你們的胎，你們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譚斌就會來。來了，你們就回不去了。”
“你怕死人？”
“我怕。”她看著我，“我怕死人。我怕有人死在我麵前。”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不像是撒謊。
一個人撒沒撒謊，看眼睛。撒謊的人，眼睛會飄，會躲，會眨得比平時多。她的眼睛沒有飄，沒有躲，眨得也不多。
“譚斌知道你在古鄉嗎？”
“知道。昨晚我給他發了定位。”
“然後呢？”
“他讓我等。”
“等什麼？”
“等天亮。”
“天亮之後呢？”
“他沒說。”
阿芳的臉色變了。
小七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阿芳旁邊，手裡攥著那把折疊刀。
沈靜看了一眼小七手裡的刀，沒說什麼。她掐了煙，把煙頭捏扁，塞進口袋。
“你們走吧。”
“你怎麼辦？”我問。
“我留在這兒。”
“譚斌問起來——”
“我就說沒追上。”
“他信嗎？”
“信不信是他的事。”
我看著她，站了兩秒鐘。
“沈靜。”
“嗯。”
“你欠誰的債？”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我前夫的。他賭錢，我擔保。他跑了，我還。”
“多少錢？”
“十萬。”
“還了多少？”
“一半。”
“還差五萬。”
“嗯。”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看了一眼餘額。五萬三。王胖子給我換了車之後，剩下的錢，加上阿芳和小七湊的油錢，再加上我刷信用卡套出來的。
五萬三。
我把手機翻過來，讓她看。
“我給你轉五萬。”
“什麼？”
“五萬。你拿去還債。剩下的不用還了。”
阿芳在後麵喊：“你瘋了？！”
我沒理她，看著沈靜。
“條件呢？”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沒有條件。不是買你，不是雇你。
你拿了錢，想乾嘛乾嘛。回成都也行，繼續走也行。”
“那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昨晚沒紮我的胎。”
沉默。
風從院子裡吹過去，把那層濕漉漉的露水吹得晃了晃。
遠處的帕隆藏布江在嘩嘩地流，聲音不大，但一直在。
沈靜看著我，看了很久。
“周強，你這個人——”
“嗯？”
“有病。”
“我知道。”
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推回去。
“錢不要。你跟譚斌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不會幫我。你會。但我不需要你幫。我自己欠的債，自己還。”
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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