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靜姐
八宿到了。
但我不想停。
黑色SUV還跟在後麵，像條甩不掉的螞蟥。
我透過後視鏡盯著它，它在兩百米外，不快不慢，跟我保持同一個速度。
我加速它加速，我減速它減速。
“他們還在後麵。”小七說。她不唱歌了，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
“你認識那個女的？”
“前妻。”
小七愣了一下，然後“操”了一聲。
“你前妻跟你仇人搞在一起了？這他媽什麼劇本？”
“爛劇本。”
林溪從後座伸過手來，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周強。”
“嗯。”
“別開太快。”
“我開得很快嗎？”
“你現在時速八十。山路。”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速表——八十五。鬆了鬆油門。
到了八宿縣城，我拐進一個加油站。
黑色SUV沒有跟進來。開過去了，繼續往前。
他不想加油。他隻想跟著我。
阿芳回頭看了一眼：“他走了？”
“沒有。在前麵等著。”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想跟丟。”
加完油，我開著車在八宿轉了一圈。縣城不大，幾條街，十幾分鐘就轉完了。
找了一家旅館，院子很大，能停車。
“住這兒？”阿芳問。
“住。”
“不怕他們晚上來？”
“來就來。”
小七第一個下車，伸了個懶腰，往四周掃了一圈。她這個人看著嘻嘻哈哈，但眼睛毒，跟鷹似的。
“周強，你那個備胎——”
“怎麼了？”
“又沒氣了。”
我蹲下來一看，右後胎——剛換上的備胎——癟了。不是紮的，是被人放過氣。氣門芯又被拔了。
在邦達停了一晚上，有人動了手腳。
誰？譚斌？劉凱？還是他們在這裡有幫手？
“操。”我站起來，在輪胎上踢了一腳。
林溪蹲下來，看著那個癟掉的輪胎，然後抬起頭看我。
“周強。”
“嗯。”
“今晚別住了。走。”
“走？去哪？”
“往前走。離開八宿。”
“天快黑了。”
“天黑也要走。在這裡待一晚，他們有一晚的時間動手。在路上，他們不敢。”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平靜，但語氣不是商量的語氣。
小七在旁邊說：“我同意。找個地方往前開，開到然烏。然烏有派出所。”
阿芳也點頭了。
四比一。走。
天擦黑的時候，我們離開八宿。
往然烏的路沿著一條小河往上，河不寬，水很清，夕陽照在上麵，金燦燦的。
但我沒心思看風景，後視鏡裡，那輛黑色SUV又出現了。
它在五公裡外。不遠不近。
他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因為我們車底盤上那個定位器還在。
我沒拆。故意沒拆。
就是想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跟著。
他在明處，我在暗處。他以為他在跟蹤我，其實我在遛狗。
小七從後座往前探身，壓低聲音：“他還在。”
“我知道。”
“要不要我拍張照？留個證據。”
“拍了也沒用。警察不管。”
“那怎麼辦？”
“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先動手。”
小七靠回座椅，不說話了。
然烏湖到了。天已經黑透了。
然烏是個小鎮，緊挨著然烏湖。
湖水在夜色裡是黑色的，跟墨汁似的，遠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我把車停在湖邊一個空地上。沒有旅館，沒有人家，四周全是荒野。
“今晚住這兒？”阿芳的聲音有點發虛。
“住車上。”
“他要是來了呢？”
“車裡等。”
小七第一個下車，從包裡掏出一把折疊刀。
“你帶刀了？”阿芳瞪大了眼睛。
“一個人跑了半年，不帶刀不是找死嗎？”
林溪也下了車，站在我旁邊。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周強。”
“嗯。”
“你身上有什麼？”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扳手。還是王胖子送的那把。
“就這？”
“夠了。扳手比刀好使。刀會捅死人，扳手打不死人。”
“你怎麼知道打不死？”
“打不死的。我打過。”
林溪看了我一眼，沒問打的是誰。
四個人的晚餐，是壓縮餅乾和礦泉水。
阿芳啃了兩塊就不啃了，說噎得慌。小七啃了三塊，說在雲南徒步的時候，一天就啃一塊，三塊是過年。
林溪啃了半塊，剩下的半塊塞給了我。
“你不吃？”
“不餓。”
“你中午就沒怎麼吃。”
“不餓。”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咬著那半塊餅乾，盯著後視鏡。路麵空蕩蕩的，沒有車燈。
他沒來。
為什麼沒來？
然烏湖的夜，安靜得讓人發慌。沒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沒有。
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鍵。
淩晨兩點，我撐不住了，眼皮開始打架。
林溪的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睡。我看著。”
“你看得見嗎？”
“看得見。月亮很亮。”
月亮確實很亮。月光照在湖麵上，把整個然烏湖變成了一麵銀色的鏡子。
“你睡。”她又說了一遍。
“一小時叫我。”
“好。”
我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他在哪兒？
在然烏鎮上？在某個旅館裡？還是在某個暗處盯著我們？
不知道。
想著想著，我睡著了。
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蒙蒙亮了。湖麵上飄著一層薄霧，雪山在霧後麵若隱若現。
“幾點了？”
“六點。”林溪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他一夜沒來。”
“你一夜沒睡？”
“睡了一會兒。小七替我盯了兩個小時。”
我看向後座。小七靠在後座上，裹著睡袋，睡得很沉，嘴微微張著。阿芳在副駕上也睡著了，頭歪到一邊，打著小呼嚕。
林溪的眼睛下麵有兩團青黑色，嘴唇發白。
“你該叫醒我的。”我說。
“你睡著了不打呼嚕。”
“就這個？”
“你睡著了，眉頭不皺。看起來很——”
“很什麼？”
“很安心。我不想叫醒你。”
阿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他沒來？”她第一句話就問。
“沒來。”
“操。白緊張一晚上。”
小七從後座爬起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但第一件事是掏出折疊刀檢查。
“刀還在。”
“誰偷你的刀？”阿芳說。
“昨天晚上，我做夢夢到有人偷。”
“你做夢也算？”
“算。我的夢很準。”
小七這句話，後來想起來，跟預言似的。
然烏鎮。
我們沒有在然烏停留。加了油，買了水，繼續往前。
然烏到波密，一百多公裡。路沿著然烏湖往下遊走，湖越來越寬，水越來越清。
出了然烏湖，進入一片森林。鬆樹，雲杉，筆直筆直的，遮天蔽日。
“這地方不像西藏。”阿芳說。
“像哪裡？”
“像東北。長白山那一帶。”
“你去過長白山？”
“去過。跟我前夫。度蜜月。”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
“小七，”阿芳轉頭看她，“你一個人跑了半年，不想家嗎？”
“想。但家裡沒人等我。”
“爸媽呢？”
“媽沒了。爸另娶了。”
車裡安靜了一下。
“你呢？”小七問阿芳。
“我離婚了。沒孩子。”
“那咱倆差不多。”
“差不多。都是沒人要的。”
“我不是沒人要，”小七說，“是我誰也不要。”
林溪在後座，聽著她們說話。
圍巾圍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深藍色圍巾上麵，亮亮的，看著窗外。
我沒有說話。
我在想譚斌。他沒有在然烏動手。為什麼？是沒準備好？還是在等什麼？
車進入波密境內的時候，路邊有人招手。
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紅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小包，站在一棵鬆樹下。
她的頭發很長，紮成一條馬尾，臉被曬得有點黑，但五官很精致。
小七第一個看見她：“有人搭車。”
我停車。
女人跑過來，彎下腰，看著車窗裡的我。
“去波密嗎？”
“去。”
“帶我一段。”
“上車。”
她拉開後門，坐進去，坐在小七旁邊。
“謝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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