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左貢的刀
左貢的夜，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冷，是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譚斌的黑色SUV就停在縣城另一頭，像一條毒蛇盤著身子，吐著信子，等我們放鬆警惕。
手機屏幕亮了。
是阿芳發的微信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來一下，出事了。”
我套上外套，推開林溪房間的門——她今晚跟阿芳住一屋。
阿芳坐在床邊，臉色發白。
林溪裹著被子坐在另一張床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
“怎麼了？”
阿芳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我車的輪胎，又被紮了。
不是放氣，是紮。刀紮的。胎壁上一條口子，像張開的嘴。
“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我去車上拿充電寶，看到的。”
“紮了幾個？”
“一個。右後胎。別的沒看。”
“拍照了嗎？”
“拍了。”
“報警。”
“報過了。警察說會來看。”
“會來”在西藏的意思是“不一定來”。來不來，看心情。
我穿上鞋，出了門。林溪在後麵喊：“你去哪兒？”
“看車。”
“我跟你去。”
“你在屋裡待著。”
“不。”
她穿上外套，跟出來了。阿芳也跟出來了。
三個人走在左貢漆黑的街道上。
路燈隔幾十米一盞，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遠處有狗在叫，一聲一聲的，跟報喪似的。
停車場在縣城東頭，白天停滿了車，晚上就剩幾輛。
我的白車在最裡麵，遠遠看去，車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走近了，蹲下來看右後胎。
確實被紮了。不是紮在正麵，是紮在側麵。側麵的橡膠薄，一紮就透，沒法補。
專業。
不是隨機作案。是衝著我來的。
“操。”我站起來，在輪胎上踢了一腳。
“怎麼辦？”阿芳問。
“換備胎。”
“你一個人換？”
“不然你換？”
“我不會。”
“那你說什麼。”
我從後備箱翻出千斤頂和扳手，趴在地上找支點。
左貢海拔三千八，蹲一會兒就喘。
我喘著粗氣把千斤頂塞進去，搖了幾下，手酸得不行。
“我來。”林溪蹲下來，接過搖把。
“你會？”
“你教我。”
我教她。她力氣不大，但動作很穩，一下一下搖，車身慢慢升起來。
“夠了。”我說。
她鬆手，站起來，喘了兩口氣。
阿芳在旁邊打手電筒，照著輪胎。
我拆螺絲，螺絲鏽得厲害，扳手卡不住，滑了好幾次。
“操你媽的——”我罵著，用腳踩扳手，螺絲終於鬆了。
拆下來，換上備胎，上螺絲，放下千斤頂。
全程四十分鐘。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氣的。
收拾好工具，我去檢查其他輪胎。左前、右前、左後——都沒事。就紮了一個。
為什麼隻紮一個？
不是要讓我走不了。是要讓我知道——他想紮就能紮。
今天紮一個，明天紮兩個，後天紮四個。他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什麼時候動手就什麼時候動手。
這是威脅。
比噴漆、放氣更陰的威脅。
我在用刀子告訴你——我隨時可以讓你停下。
回到旅館，阿芳說餓了。
“你他媽心真大。”我說。
“餓就是餓，跟心大心小沒關係。”
“吃什麼？”
“泡麵。”
“沒有。”
“那去買。”
“現在？”
“樓下小賣部還亮著燈。”
我去小賣部買了幾桶泡麵、幾根火腿腸。回來的時候，阿芳已經燒好水了。
三個人坐在林溪和阿芳的房間裡吃泡麵。熱氣騰騰的，辣味嗆得人眼睛疼。
“周強。”林溪叫我。
“嗯。”
“明天怎麼走？”
“走。換上備胎能開幾百公裡。到了邦達再補胎。”
“我是說譚斌。”
我吸了一口麵。
“他來就來。”
“他紮你輪胎。”
“紮了換。換了繼續開。”
“他下次紮兩個呢？”
“換兩個。”
“他紮四個呢？”
“我有兩個備胎。後備箱裡還有一個。”
“他紮完了呢？”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想說——你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每次都一個人衝出去。”
“因為我不想連累你們。”
“你沒有連累我們。是我們自己選擇跟著你的。”
阿芳在旁邊咳了一聲：“你倆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麵說這些？我還在吃麵呢。”
“你吃你的。”我說。
“你們說我怎麼吃？”
“閉著眼睛吃。”
阿芳瞪了我一眼，低頭吃麵，不說話了。
林溪沒再說話。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麵，握住了我的手。
邦達，下一站。
左貢到邦達一百多公裡，路好走，沿著玉曲河往上。
河不寬，水很清，河邊的草已經黃了，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的，跟金色的海似的。
阿芳在副駕上玩手機，突然喊了一聲：“操！”
“又怎麼了？”
“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
是譚斌的微信朋友圈。我不知道阿芳什麼時候加了他，但她加了。
最新一條，隻有一句話：“快了。”
配了一張圖——布達拉宮。
他在拉薩。
“他在拉薩？”阿芳的聲音變了。
“嗯。”
“他不是在後麵嗎？”
“他超到前麵去了。”
“他怎麼超的？”
“從317走的。他不知道這條路近。”
我握著方向盤，腦子在轉。他在拉薩等著，不再追了。
因為他知道追不上——不是追不上車，是追不上林溪的心。
所以他換了個策略，不追了，在前麵等。
你到拉薩的那天，就是我動手的那天。
我把手機還給阿芳。
“別看了。”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往前走。”
林溪在後座，靠著車窗，眼睛閉著。我以為她睡著了，但她突然開口了。
“周強。”
“嗯。”
“到了拉薩，我想跟他談談。”
“談什麼？”
“讓他走。”
“他會走嗎？”
“不會。但我還是要談。”
“那我陪你。”
“你陪我，他更不會走。”
“那我就不去。”
“你不去，我怕。”
“你到底想讓我去還是不去？”
她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著我。
“你遠遠地看著。別讓他看見你。”
邦達到了。
邦達是川藏線上的一個小鎮，海拔四千三，比左貢還高。
說是鎮，其實就是幾條街，一個廣場，一個兵站。
我把車停在廣場邊上，拉手刹。
“今晚住這兒？”
“住。”
“住哪兒？”
“找。”
邦達的旅館不多，找了一圈，就兩家。一家條件好，貴；一家條件差，便宜。選了貴的那個——一百五一晚。
阿芳進了房間就癱了：“我不出去了。誰叫我都不出去。”
“你不吃飯？”
“叫外賣。”
“邦達有外賣？”
“那就餓死。”
林溪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我站在走廊裡抽煙。
走廊儘頭，一個姑娘探出頭來。
二十七八歲，短發，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
“哥們兒，你這車停在外麵的？”
“嗯。”
“你是從成都開過來的？”
“嗯。”
“搭個車唄。我去八宿。”
“你一個人？”
“一個人。”
“從哪兒來的？”
“雲南。騎摩托過來的，摩托壞了，扔在芒康了。”
“什麼摩托？”
“春風250。”
“春風250你騎川藏線？”
“怎麼了？春風250不能騎川藏線？”
“能。就是屁股疼。”
她笑了，笑得很豪爽。
“我叫小七。你呢？”
“周強。”
“周強？你這名字聽著就像開破車的。”
我愣了一下。這話怎麼跟大梅說的一模一樣？
“你怎麼知道我開的是破車？”
“我看了一眼，輪胎都癟了一個。”
“那是被紮的。”
“被紮的？誰紮的？”
“說來話長。”
“那長話短說。”
“仇家。”
“你有仇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長這樣還能有仇家？”
“你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誇你長得安全。”
小七是個話癆。上了車就沒停過嘴。
“你是做什麼的？”阿芳問她。
“沒工作。辭職了。到處跑。”
“跑多久了？”
“半年了。從雲南跑到四川，從四川跑到西藏。”
“錢呢？”
“花完了。邊走邊賺。”
“怎麼賺？”
“幫人拍照。修圖。寫遊記。”
“賺得到嗎？”
“餓不死。”
阿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這姑娘，跟你一樣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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