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鹿今朝扭臉朝女人望過去的時候，她已經靠進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如合上的漆扇，窺不見她任何眼神。
鹿今朝不管她能不能聽到，小聲說了句：“謝謝。”
第一次她不是自己一個人消化情緒，而是被人敏銳地察覺到，還願意花一點小心思哄她。
哪怕隻是她隨口吩咐，鹿今朝也感激並銘記在心。
鹿今朝拆開配套的銀勺，大櫻桃鮮紅，透著黃色底暈，她想了想，二指捏著櫻桃長柄，用銀勺小心托著送到了閉目的女人唇邊。
宋檀言沒有睜眼：“我不喜歡吃櫻桃。”
鹿今朝停了兩秒，這才收回手，自己咬破了櫻桃的皮，用唇小心地兜住汁水，細細地品嘗。
甜味在味蕾化開，卻不會甜得沒有層次感，口感豐富細膩。
她不知道要怎麼形容，比大二那年室友帶回來的好幾個J的車厘子好吃。
宋檀言從旁輕抬了一下眼簾，瞧見她側臉眼睫毛開合的弧度，慢慢眯起回味，便知道她喜歡。
不經意的視線離開，宋檀言安心合目養神。
唇邊再被銀勺欺近，女生溫熱的呼吸在她咫尺之遙，存在感十足。
宋檀言閉眼，繼續：“我不吃巧克力。”
銀勺如願離開，女生清潤悅耳的聲音卻在身前主動響起：“那你喜歡吃什麼？”
“……”
宋檀言拉了拉腿上的灰色羊絨薄毯，將臉側向窗戶那一邊。
“……”
她不喜歡和她說話。
鹿今朝察言觀色，識趣收回了不合時宜的關心，反過來將銀勺送進嘴裡，一點兒聲音也沒發出來。
酒漬櫻桃夾心酸甜，中和了巧克力和蛋糕的甜膩，神奇地在味蕾彙合。
鹿今朝一口一口地仔細品嘗著第一次嘗到的美味。
科學佐證，甜食能刺激人分泌愉悅的多巴胺，身邊持續的低落蕩然無存，換成了銀勺偶爾碰到蛋糕底座的磕碰聲。
很輕，絕對不會造成打擾的程度。
黑色轎車從繞城的地麵交通駛上高架快速路，藍天白雲一覽無遺。
光亮湧入車裡。
鹿今朝停下進食，兩頰微鼓，悄悄側頭看向身旁的女人。
她依舊合著眼，搭在薄毯上的雙手交疊，窗外的陽光映著她瓷白的側臉，鼻梁格外高挺，下頷線條流麗。
鹿今朝捏著銀勺出了一會兒神。
……
在電梯廳入口停穩以後，司機提前將輪椅放到了後排車門旁。
福祉座椅自動推出，降落到和輪椅平齊的高度，宋檀言推起座椅扶手，利用上肢力量和核心撐起自己，換到了輪椅上，用手一條腿一條腿地搬好擺放整齊，撫平西褲布料褶皺。
鹿今朝站在車尾，身材高大的司機站在她與宋檀言之間，遮擋了她的視線。
宋檀言重新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已經是腿上蓋好毯子的狀態了，氣定神閒地操縱輪椅進入電梯廳。
司機沒有跟隨，鹿今朝跟在她身後步入電梯，兩人一起上行。
封閉空間裡，人的思緒會不由自主地分散。
鹿今朝望著女人坐在輪椅裡的背影，腦子裡好像想了什麼，又似乎隻是在發呆。
叮——
電梯門打開。
鹿今朝陷在沉靜的思緒裡，目光抬起來看到輪椅，下意識將手搭了上去，想要幫忙。
手剛碰到椅背，明明沒有直接接觸，宋檀言卻瞬間像觸電般僵直了身子，反應敏感而劇烈。
“別碰我！”
她薄毛衣包裹下清瘦的肩膀在顫抖，仿佛雨裡打濕的花苞。
鹿今朝嚇了一跳，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宋檀言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她的道歉。
女人低下頭，不顧身後的反應，手用力推著輪椅進了入戶門。
她那輛輪椅是電動的，出現在鹿今朝麵前總是輕鬆遊刃有餘，突然換成自己的手推動，似乎在頑強地證明什麼。
——她還不是一個廢人。
徒留鹿今朝一個人站在大開的入戶門前，滿腦子都是她離開時倔強顫抖的背影。
心臟爬上陌生細密的酸澀。
……
鹿今朝進屋後關上玄關門，客廳空無一人，書房大門緊閉。
她把沒吃完的黑森林蛋糕放進了廚房冰箱，法式多層冰箱裡就她這一個格格不入的“剩菜”，她想了想，端出來坐在餐桌吃完了。
一上午她沒有見到宋檀言。
梁特助十點鐘出現過，送了文件又走了。
中午宋檀言在書房給她發消息：【怎麼還在家？】
鹿今朝在次臥驚恐地抬頭，以為哪裡有攝像頭。
轉念一想，既然是她親手打造的家，說不定Lindsay這個智能管家都能知道屋裡有幾個人，未必就是有監控。
鹿今朝抿唇：【待會就出去了，回學校辦點手續】
宋檀言沒回複。
鹿今朝試探道：【需要我現在離開嗎？】
依舊沒回複。
鹿今朝：【那我走啦？】
宋檀言：【嗯】
鹿今朝收拾洗臉出門，離開這個金絲鳥籠，本來該迫不及待地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在經過書房門口卻遲疑了一步。
關上密碼大門前更是猶豫了好半天。
阿姨今天中午不來做飯，她吃什麼呢？
早知道自己不吃完那個蛋糕，留一半給她。
但她應該不願意吃到自己的口水。
鹿今朝關好門，刷電梯下樓，跑步從小區出去以後，看到路邊林立的商鋪，忍不住還是拿出了手機。
小貓：【你中午想吃點什麼？我幫你買回來】
宋檀言“正在輸入”了半分鐘。
【有需要我會叫人去買】
鹿今朝收起手機。
婉拒了哈。
有一排人等著她使喚呢。
自己隻會叼點不值錢的小魚乾回去，大小姐山珍海味伺候慣了的胃口哪裡吃得下。
……
鹿今朝把這個小插曲忘掉，搭地鐵回了學校。
她把離校手續辦了個七七八八，雖然暫時沒退宿，但她應該不會再有住校的日子了。
不知道畢業典禮前一天晚上，宋檀言會不會同意放自己回來麓大。
鹿今朝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她可能會同意。
是因為她們是同校的學姐學妹？還是白天車裡的那塊蛋糕？
鹿今朝結束學院辦公室的勤工儉學就出了校大門，夏天傍晚五點半的天空明亮，粉色晚霞也不算稀奇了。
她迎著燦爛晚霞進了地鐵站，在晚飯前到了家。
書房門依舊關著。
鹿今朝在客廳當一個擺件，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做一些網上的翻譯兼職。
阿姨做好了飯，準備去敲書房的門。
鹿今朝動作迅速地彈身而起，衝到了阿姨前麵。
阿姨含笑不語。
行行，小兩口情趣，她就不當電燈泡了。
鹿今朝跑過去的動作敏捷，長腿幾步跨到書房門前，手卻遲遲無法抬起。
好不容易舉起一半，門從裡麵打開了。
宋檀言滑著輪椅出來，留給她一個背影，淡淡道：“你再多站一會兒，Lindsay就要提醒我報警了。”
鹿今朝尷尬地跟在後麵，往餐桌走去。
經過白天的調理她已經恢複如初，鹿今朝也已經記住她的輪椅是禁區了不能碰。
兩人麵對麵入座。
晚飯的餐桌上果然有一盤蝦。
還是白灼的，調了海鮮醬汁，剝好了殼。
宋檀言食不言，筷子也很有規律地隻在每個盤子裡夾兩下，鹿今朝數到最後一個盤子，知道她要停箸了，忙道：“老板。”
宋檀言像個被打斷的NPC，忘記自己吃到哪個菜了。
她暫且停下擱在筷架上，問：“什麼事？”
鹿今朝說：“我還有半個月就畢業典禮了，要和室友拍照，能不能申請回學校住一天？”
果不其然，她在宋檀言口中聽到了肯定的回答。
“可以。”
宋總監離好人的範疇越來越近了。
“謝謝老板。”
宋檀言重新拿起陶瓷筷子，望著大同小異的碗碟怔了怔，伸向了那盤白灼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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