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債與微光
“跟我打個賭吧。讓我看看，你能不能親手將赫瓦，打造成你描繪的烏托邦。”
“如果你做到了，我將成為你最忠誠、最鋒利的刀，為你斬斷一切荊棘。”
塞繆爾低沉的宣告仍在耳畔回響。
艾莉婭坐在床上，指腹摩挲著塞繆爾走前給她的令牌——那是赫瓦的最高通行卡，有了這個，意味著她甚至能自由出入赫瓦的市政會議廳。
赫瓦的晚霞將天際燒成一片熔金，房間裡菲娜她正哼著小調整理藥瓶，玻璃碰撞的清脆聲和電視裡播報新聞的女聲和諧地交響著，可她的思緒卻亂成一片。
這已長達百年的戰爭什麼時候會停止？
打造一片中立的淨土，讓厭倦戰爭的普通人可以有一處棲息的港灣，那是她曾經最年輕也最殷切的祈盼。
可...她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塵埃，是一個連自己的記憶都要逃避的失敗者，一個B級的向導，她能做到什麼？
玻璃映出她蒼白的臉，眼中是深不見底的茫然。
【緊急通報：陸地幸存者傑克、利奧於東區市集暴力襲擊深海平民。目標已製服，移交禁閉區。按《赫瓦和平條例》第1、2條，提請戰時特別法庭裁決。】
冰冷的電子女聲，猝然刺破房間內菲娜哼歌的細碎聲響和藥瓶碰撞的叮當聲。
艾莉婭猛地轉身，視線釘在光屏上。
畫麵刺目：老傑克被反剪雙臂按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僅存的左腿徒勞蹬踹；年輕的利奧滿臉是血，眼神狂亂如同困獸，喉嚨被一隻粗壯手臂死死鎖住。
菲娜手裡的藥瓶“哐當”一聲砸在金屬托盤上，消毒液刺鼻的氣味猛地炸開。她死死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艾莉婭，他們不是和你一起被救上來的幸存者嗎？怎麼回事？！”
“戰時特別法庭？”艾莉婭精準捕捉到了新聞中的關鍵信息，她的聲音沉下去，聽上去異常冷靜，“裁決什麼？”
菲娜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頭，支支吾吾，目光慌亂地躲閃：“我……我不知道！艾莉婭，我……”
她語無倫次，眼神亂飄，就是不敢看艾莉婭的眼睛。
“菲娜！”艾莉婭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菲娜第一次見她這樣嚴肅。她幾步上前，冰涼的手指扣住菲娜顫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告訴我實情！”
菲娜被她眼中驟然凝聚的、某種近乎塞繆爾式的冷冽光芒懾住，渾身一僵，脫口而出：“死……死刑！條例……條例規定，蓄意挑起種族衝突致傷……最高……最高就是……”
“他們完了！傑克大叔的腿……還沒長好！利奧……他才十九歲……”
死刑？！
她想起了失去一隻眼睛的微微安，想起他們在曙光號上苦澀的笑容，想起了康納隊長被血霧吞噬前那張滄桑的臉，想起了西裡安海溝裡那些被碾碎的、無聲無息的“塵埃”。
不行，她要救他們！
她鬆開菲娜的手腕，掀開薄毯下床，手上的傷口泛起鈍痛，她卻恍若未覺。
“用通訊終端，聯絡塞繆爾，菲娜。”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的震動隻是幻覺。
“艾莉婭！”菲娜茫然抬頭，淚眼婆娑：“塞繆爾醫生他隻是個醫生！他……他乾涉不了最高法庭的！”
艾莉婭走向衣架，取下外套，披好，“幫幫我，菲娜，時間緊迫，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菲娜手忙腳亂地按下了一串數字，“但是我不知道塞繆爾醫生的私人號碼，這個臨時號碼不一定撥得通。”
一定能撥通，艾莉婭很確定，因為菲娜是他留在自己身邊的“眼睛”，如果他真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在意自己，那他一定會接菲娜的電話。
通訊連接中的單調“嘟嘟”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每一聲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隻響了兩下，便被接通。
終端那頭一片沉寂，隻有沉緩的呼吸聲傳來，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是我，艾莉婭。”
她的聲音穿透電流，清晰、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一聲極低的輕笑從終端那頭傳來，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像是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
“艾莉婭，”塞繆爾的聲音略帶興味，“下次回來，我會給你配一個專屬通訊器。”
“我有重要的事找你，你在哪裡，塞繆爾。”
“為了那幾個海鷂號的幸存者？”
艾莉婭不想浪費任何時間，她又重複了一遍：“你在哪裡？”
“市政會議廳，頂層。”塞繆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五分鐘後，樓下會有車接你。”
通訊切斷。
菲娜呆立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終端，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隻剩下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這兩個人之間，仿佛存在著一種超越言語的、冰冷而危險的默契。
通往市政會議廳頂層的電梯無聲滑行，冰冷的金屬壁映出艾莉婭蒼白的臉。她緊握著塞繆爾給她的令牌，冰冷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而她的心臟正無可抑製的跳動著。
那個深海平民沒死！這是唯一的、微弱的光點。
可光點之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怎麼救？拿什麼救？她憑什麼認為塞繆爾會為了她，撼動他親手建立的、以鐵血鑄就的赫瓦秩序？
就憑那場關於“烏托邦”的荒謬賭約？還是憑她這具傷痕累累的軀殼裡，那點連自己都看不清的舊情？
電梯門開啟，金屬通道兩側，身著深藍近黑製服的衛兵如同礁石雕塑，他們仿佛沒有注意到艾莉婭的出現，目光筆直、仍舊維持著立正的姿勢。
這裡沒有硝煙味，空氣裡卻彌漫著絕對的秩序與冰冷的權力氣息。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赫瓦島的海岸線被夕陽點燃，澄金的色彩潑灑在室內。塞繆爾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橙色的光透過玻璃，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
“艾莉婭。”
他緩緩轉過身。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是暖色，一半沉在深邃的陰影裡。
那雙墨藍色的眼睛穿透光線，精準地鎖住她。
身後的衛兵自覺退出房間，關好門，艾莉婭的腳步在厚實的地毯上幾近無聲，她在距離他一米處停下。
“為了他們，來向我求情？”塞繆爾的聲音低沉，打破沉寂，“想讓我用什麼理由，保住你那幾個同胞的命？”
艾莉婭直直迎上他的審視，卻沒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那個深海族還活著，所以死刑的裁決是不是太過激了？”
“過激？”
塞繆爾一步步走近，軍靴踏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壓迫聲，“艾莉婭，你要明白這座島現在的“和平”就是靠這樣“過激”的條例強行維持的。”
他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近百年的血債，早已滲透了每一寸土壤。任何一絲的軟弱和偏袒，都可能讓這座脆弱的堡壘從內部崩解。你認為這種時候，憐憫和仁慈能起到什麼作用？”
他抬起手，冰涼的指腹輕觸她的眉間，似乎想撫平那裡此刻的褶皺，“別露出這樣的表情，艾莉婭。尤其是...為了其他人。”
“不全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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