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塵埃與信仰
艾莉婭的身體瞬間僵硬如石雕，仿佛被無形的利箭洞穿。
被看穿的驚惶和無法拯救同胞的絕望交織，讓她甚至忘了掙脫這帶著禁錮意味的懷抱。
荒謬嗎？她知道。
可行嗎？她毫無把握。
但走投無路的人，哪裡還顧得上衡量荒謬與否？
“你以為……”塞繆爾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毫無暖意，“赫瓦監獄的銅牆鐵壁，是紙糊的麼？”
話音未落，空氣中幾縷半透明的觸手虛影悄然凝聚，帶著深海特有的陰涼濕氣，如毒蛇般輕輕纏繞上她裸露的纖細腳踝，曖昧又冰冷地撫摸了一下。
“啊！”艾莉婭渾身一僵，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
她猛地發力，像被燙到一般掙脫了他的懷抱，踉蹌後退一步，眼中滿是驚怒。
她討厭他那個總是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黏膩的精神體！
“別做傻事，艾莉婭。”塞繆爾沉沉的目光鎖著她，如同無形的鎖鏈，“你知道，有更好的路。”
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籠罩著她。
“我們之間的賭約，依然有效。成為赫瓦新的領袖，”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低啞，像深淵的低語，“你就能借這次事件，親手改寫這座島的法規。改寫……他們的命運。”
赫瓦的新領袖？他的新娘？還是……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玩偶？
艾莉婭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塞繆爾，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她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用我同胞的性命……作為籌碼，威脅我就範？”
“威脅？”塞繆爾挑眉，仿佛聽到了一個荒謬的詞語，他優雅地攤開手，姿態從容，卻帶著掌控一切的傲慢。
“不，艾莉婭。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給你最優的建議。最終的選擇權，依然在你手裡。”
“……”
沉重的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空氣裡隻剩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嗚咽聲。
應下他的賭約，接受這荒謬至極的聯姻？
那三年前的一切呢？從頭到尾這個人有一點坦誠嗎？
開什麼玩笑！
良久，艾莉婭抬起眼，直視那雙深不見底的幽藍眼眸，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要見他們。現在。”
“如你所願。”
赫瓦監獄深處，空氣混合著鐵鏽、海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冰冷的金屬柵欄切割著慘白的燈光，在地麵投下森然的影子。
狹長的通道仿佛沒有儘頭，兩側是高聳、光滑、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牆壁，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散發慘白光芒的壁燈，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深海巨獸在緩慢地呼吸。偶爾能聽到深處傳來模糊不清的嘶吼或呻吟，隨即又被死寂吞沒。穿著深藍色製服的深海族守衛沉默地佇立在陰影裡，他們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非人的幽光，冷漠地注視著艾莉婭這個闖入者。
每走一步，鞋子叩擊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發出的清脆回響，都在空曠的通道裡被放大，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當艾莉婭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看到傑克和利奧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們穿著粗糙的囚服，臉上帶著擦傷和淤青，精神萎靡，但萬幸，身體似乎沒有遭受酷刑的痕跡。
“溫斯頓小姐……”利奧看到她的瞬間，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淹沒，“您……您來了。”
他旁邊的傑克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艾莉婭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用力抵著冰涼的玻璃。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在狹小的探視間裡彌漫。
最終，利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啞聲道：“我們知道赫瓦的規矩……休戰協議……可是小姐，那天在‘海螺’餐廳，那幾個深海族的渣滓……他們用最難聽的話侮辱我們死在西裡安前線的兄弟！他們說……說那些弟兄的屍體隻配喂魚！我……”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聲音裡壓抑著火山爆發般的憤怒。
“我實在忍不住！”
“呸！”旁邊的傑克狠狠啐了一口，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老子的爸媽、妹妹，全死在那些“海妖”底下！赫瓦？狗屁的休戰區！老子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殺了他們，老子就算現在被拖出去斃了，也值了！”
他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艾莉婭喉頭哽住，胸腔裡翻湧著酸澀的浪潮。西裡安海溝的屍山血海，幸存者臉上刻骨的仇恨，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
“……你們，”她艱澀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在摩擦石頭，“好不容易……從西裡安的地獄爬出來。三天後就是戰時特別法庭……你們可能會被……”
“死刑，對吧？”
利奧平靜地接過了話，眼神裡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然，“我們知道，溫斯頓小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隻是……隻是薇薇安，以後……麻煩您多照看著點。她失去了一隻眼睛，生活不太方便，況且......我們這次的事一定也讓她很擔心。”
“嗨！哭喪個臉乾啥！”
傑克猛地一拍大腿，故作爽朗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冰冷的囚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悲涼，“老子這條賤命，早他媽準備扔在殺”海妖”的路上了！為帝國儘忠，為死去的親人報仇，值了！老子不後悔！”
帝國……可他們口中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帝國，何曾真正在意過這些泥濘裡爬出來的士兵？不過是無人關注的塵埃罷了。
艾莉婭眼中湧起深切的悲哀，可她無法嘲笑他們的忠誠，隻是為這無解的死局感到深深的無力。
“還有一個辦法，”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倔強的火焰，“赫瓦特別條例，如果你們願意舍棄原有國籍，申請成為赫瓦新居民……隻要通過審查，你們就能活下來！”
“不可能！”
“絕不可能！”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利奧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堅定：“現在的赫瓦，名義上是兩族共治，實際早就是深海族的掌中之物！成為赫瓦居民？這和叛國投敵有什麼區別？我寧可堂堂正正地死！”
“沒錯！”傑克梗著脖子，額上青筋暴起，“老子生是帝國的人，死是帝國的鬼！讓我跟這些海妖在一個鍋裡攪勺子？做夢！老子寧願吃槍子兒！”
預料之中的答案，可親耳聽到時，那失望和無可奈何還是尖銳得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不甘心，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可能：
“為什麼，利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是說……家鄉還有等你回去的未婚妻嗎？你答應過要給她買最好的結婚戒指！傑克，你念叨了那麼多次老家釀的麥酒，說打完仗一定要喝個痛快！你們好不容易活下來……就這樣……值得嗎？”
利奧沉默了，布滿繭子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囚服內袋的位置，那裡似乎藏著一張被體溫焐熱的照片。他的眼神痛苦地掙紮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決絕覆蓋。
“……不值得，溫斯頓小姐。”
他抬起頭，口中說著“不值得”，目光卻如磐石，“但我們是軍人。軍人的脊梁骨，不能折在叛國這兩個字上。”
“哈哈！死就死唄！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傑克再次大笑起來，試圖驅散這沉重的氛圍，他用力抹了把臉，粗糙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就是得麻煩溫斯頓小姐您，替我們兩個老粗跑一趟腿，把……把遺書捎回家了。”
他別過頭，聲音有些發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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