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賭約與新生
幾天不見的塞繆爾，此刻正無聲地占據了她床畔的扶手椅，姿態閒適地翻著一份厚重的文件。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尤其是這個人前幾天才向她拋出令她倍感荒謬的求婚宣言，現在他連呼吸都令艾莉婭如芒在背。
艾莉婭背對著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園上，用儘量平穩的語氣開口。
“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翻閱文件的修長手指頓了頓，眼皮抬起，那雙深藍的眼眸精準地攫住她繃緊的側影。
“這裡的床睡得不舒服？”
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窒息的黏膩感。
何止是床？
這間充斥著他氣息的囚籠，連空氣都帶著無形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
艾莉婭暗自咬緊牙關，將腹誹咽下，轉過身，直麵那雙能吞噬靈魂的藍眸：“我沒有一直留在你房間的道理。”
塞繆爾合上文件，優雅的理了理袖口。
“你的精神圖景還不穩定，需要觀察。”
他慢條斯理地陳述，隨即唇角勾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卻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更何況，艾莉婭，這整座宅邸都是我的。隻要我想，哪裡都可以是‘我的’房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那股冷冽的、令她鼻尖發癢的信息素又無聲彌漫，仿佛在誘惑她迷失。
“與其為這種瑣事浪費你的腦細胞，”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聲音低沉如情人間的呢喃，內容卻令她膽寒，“不如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求婚？”
艾莉婭露出仿佛吞了蒼蠅般的表情：“塞繆爾，你拋給我的，難道是選擇題？”
它的答案難道除了“yes”還有其他？
塞繆爾沒有回答這個尖銳的反問。
他直起身，用一種仿佛他們已是多年夫妻般熟稔的口吻，輕易轉換了話題：“下午天氣不錯。我陪你去失落區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麼？”
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
她確實渴望深入那片埋葬著她記憶碎片的地方，但與他同行？那無異於“公開處刑”。
可如果不和他出去，短期內她還有機會離開這個宅邸嗎？
她斟酌著，終究點了點頭。
那細微的動作落入塞繆爾眼中，他的唇角不易察覺地勾了勾，深藍的眼底掠過一絲微光。
沒有濃霧的失落區，在赫瓦午後慵懶的陽光下，幾乎與城區別無二致。平坦的道路，嶄新的房屋，甚至還有建設得堪稱漂亮的街心花園。
然而，當塞繆爾的身影出現在街頭，人流中第一個人開始注意到他，平靜在一瞬間被打破。
“塞繆爾醫生！是塞繆爾醫生回來了！”
驚呼聲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迅速蕩開漣漪。深海族的居民們從店鋪、窗口探出頭，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喜悅，奔走相告，每個人都熱情洋溢同他打著招呼。
那場景，如同迎接救世主的歸來。
塞繆爾應付這樣的場景倒是遊刃有餘。
艾莉婭被迫與他並肩而行，自然也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
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視線，混雜著好奇、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隻因她站在塞繆爾身側。
“這裡的人換過一些。”
塞繆爾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重建後，有人離開，也有人搬進來。舊日的傷口，總需要新的血肉來覆蓋。”
話語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哲理。
他們的腳步停在一所嶄新的學校前，那不是向導或哨兵的培訓基地，而是一所普通人的學校。
正是課間，孩童的喧鬨聲隔著圍牆傳來。艾莉婭的目光穿過柵欄，微微一怔——操場上奔跑嬉戲的孩子裡，雖然深海族占多數，但確有幾個陸地人的麵孔夾雜其中。
“這些陸地孩子……在這裡不會被霸淩嗎？”
她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太了解仇恨的種子如何在幼小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塞繆爾的目光掃過那些混在一起、暫時忘卻種族界限的孩童，深藍的眼底看不出情緒。
“赫瓦有明文條例。這所學校的教師，兩族皆有，都是精挑細選的和平主義者。”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視線牢牢鎖在艾莉婭的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這裡的課本裡，不會書寫兩族的血淚史。”
“艾莉婭，你認為遺忘可以換取新生嗎？”
“……”
艾莉婭微微一愣。
遺忘？換取的是新生嗎還是又一種自欺欺人？
她陷入沉思的樣子，脆弱又迷茫，像被困在蛛網中的蝶。
“塞繆爾醫生！”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遲疑響起，隨即化為巨大的驚喜，“艾莉婭姐姐？！”
艾莉婭猛地回神，循聲望去。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深海族少女，像一頭靈動的小鹿，從街角衝了過來，帶著一陣風，不由分說地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艾莉婭姐姐！真的是你！我還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瞬間濡濕了艾莉婭的衣襟，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灼燒著她的皮膚，“太好了……太好了……”
艾莉婭身體僵硬，手足無措。
少女身上帶著陽光和海鹽的氣息，那張充滿喜悅和淚水的臉如此真摯，她的記憶卻一片空白。
“你是……”她下意識地、茫然地看向塞繆爾。
“她是你曾經幫助過的深海族孩子。”
塞繆爾的聲音適時響起，為她解圍，深藍的眼底卻在她求助的瞬間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饜足的暗芒。
“我是莉莉啊！艾莉婭姐姐！你以前總給我帶陸地才有的糖果，還救過我……你都忘了嗎？”
莉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急切地搖晃著她的手。
記憶的迷霧一重又一重。
“抱歉，莉莉，”艾莉婭的聲音乾澀，帶著深深的無力，“我……忘了很多事情。”
他們被熱情過度的莉莉拉回了家。
小小的屋子裡彌漫著海藻湯的香氣。莉莉的母親，一位臉上刻滿風霜但眼神溫和的深海族婦人，看到塞繆爾時更是激動得手足無措，連連鞠躬。
在莉莉嘰嘰喳喳、充滿感激的敘述中，艾莉婭拚湊出了更清晰的圖景：深海元帥的鐵腕如何碾碎舊日的黑暗，如何下令將這片絕望的“失落區”徹底推倒重建。
莉莉描述著過去的苦難——被當作貨物交易的同族，絕望的眼神，麻木的生存——那些詞語像冰冷的針，刺入艾莉婭混沌的記憶，試圖喚醒什麼，卻隻帶來陣陣鈍痛。
“姐姐，塞繆爾醫生，今晚東海岸有慶典！是慶祝失落區解放的大日子！可熱鬨了！你們一定要留下來看！”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節日純粹的期待。
艾莉婭看著少女殷切的臉，那句拒絕卡在喉嚨裡。
“……好。”她聽見自己說。
塞繆爾沒有反對，仿佛他的時間無限充裕，隻為配合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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