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生與患者
消毒水的氣味像浸了冰的酒精，刺得鼻腔黏膜發疼，生生壓過了艾莉婭記憶裡西裡安海溝的鹹腥。
她躺在擔架床上，乾燥的床單蹭著後背，可那暖意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就散了。
艇艙的金屬牆泛著冷灰，壁燈的白光像霜，落在塞繆爾的背上。
他穿著聯盟軍官製服，肩線挺得像標槍，袖口的銀扣擦過金屬托盤時，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像某種信號。
艾莉婭的心臟突然跳得很急，連帶著肺裡的傷口都抽著疼，屬於向導的精神本能在報警，告誡她這個男人的危險性。
他轉過臉時，燈光剛好打在下巴的輪廓上，眼尾微微下垂，可瞳孔裡的藍比西裡安海溝的深處還沉，像藏著未化的冰。
她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海鷂號沉沒時撲過來的巨浪，也是這樣，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咳……好多了，謝謝您，醫生。”
艾莉婭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她努力壓下喉嚨裡的癢，不讓自己咳出血。
剛才在海裡，她吞了太多鹹水，現在肺裡還像泡著塊浸了血的海綿。
塞繆爾微微頷首，指尖捏著聽診器的金屬頭，在掌心捂了片刻。
這個動作很專業，像教科書裡的示範，可艾莉婭看著他的眼睛，卻隻覺得寒冷。
“可能會有點涼。”
他的語調公式化，聽診器剛貼上她的胸口，艾莉婭就忍不住顫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冷。
是某種無形的東西，順著聽診器的金屬杆爬進來，像蛇的信子，舔過她精神圖景裡那道烙印。
一聲短促的痛哼從她唇間逸出，她的臉色瞬間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精神圖景裡的藍色小魚突然撞過來，尾巴拍在屏障上，發出細碎的光，像在尖叫“危險”。
塞繆爾的動作沒有停，他微微俯身，專注地聆聽著聽筒裡的聲音，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艾莉婭能看清他製服領口的銀扣，刻著聯盟軍的徽章，連呼吸的熱度都清晰可感。
“呼吸有雜音，炎症沒消。”
他平靜地陳述，仿佛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可當他移開聽診器時，指尖卻順勢按上了她左側鎖骨下的舊傷。
那道疤痕像條醜陋的蚯蚓，爬在她的皮膚裡。
塞繆爾的指尖很慢地摩挲著，像在摸一塊珍貴的標本，力道輕得像羽毛，可艾莉婭卻覺得，那觸感在順著疤痕，往她的骨頭裡鑽。
“這裡……”
他的手指突然往下按，力道不大，可剛好壓在舊傷的神經上。
艾莉婭疼得抽了口氣，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卻被他的另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那隻手像鐵箍，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來，燙得她皮膚發疼。
“疼嗎？”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她耳邊說話，可眼睛裡的藍卻更沉了，仿佛能把人活活吞進去。
“是……舊傷。”
她的牙齒咬得發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浸濕了鬢邊的頭發。
塞繆爾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盯著她的臉，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笑。
“舊傷？”他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還停在她的疤痕上，“我看不像。倒像……某種烙印。”
“塞繆爾醫生，”艾莉婭的聲音裡帶著顫，她試著往後縮，可肩膀被他按住，動不了，“窺探病人的隱私，不是醫生的職責吧？”
“我想，我現在不是在審訊室。”
“當然不是。”
塞繆爾忽然笑了，他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藏著審視的意味。
“溫斯頓小姐，令兄是赫赫有名的聯盟上將，你自然是我們艦隊的座上賓。我隻是……關心一下，我的病人有沒有隱藏什麼會威脅到艦隊安全的秘密。”
這句話像把刀，插進了艾莉婭的胸口。
她看著塞繆爾的臉，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治病，他就是在審訊。
她下意識想要求換醫生，但理智讓她清醒。
一個隨手撈起的落難者，能夠得到一位醫生的一對一診治，已經是特別優待。
“我沒有……”
“沒有？”
“那你精神圖景裡的印記，是怎麼來的？剛才聽診的時候，我可是清楚地感覺到，你的精神力在反抗我。”
艾莉婭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忘了，哨兵的精神力比向導更敏銳，尤其是像塞繆爾這樣的高級哨兵。
他能輕易看穿她的精神屏障，像看一層紙。
艾莉婭攥緊身下的被子，再次強調：“那是我的個人隱私，與艦隊，與你都無關，塞繆爾醫生。”
“與我無關？”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俯下身，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艾莉婭不自在極了，瑟縮著向後退開一些。
“你說的對。”
他卻突然站起來，退開幾步，深藍的眼睛看不清情緒，唇邊的笑意倒像自嘲。
那股黏膩冰冷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精神圖景一片狼藉後的虛脫。
艾莉亞大口喘息，胸腔殘留的鈍痛與精神的極度疲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灰翳。
塞繆爾從一旁的金屬托盤中拿起一支新的注射劑。
針尖在冷光燈下折射出一點寒星。
他熟練地彈掉針管裡的空氣，動作流暢，帶著一種精準的美感，語氣也恢複公事公辦的疏離。
“你需要補充恢複藥劑，穩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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