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毀滅與怪物
海鷂號”裝甲巡洋艦龐大的黑色艦體在水中沉浮，甲板上，士兵們無聲地奔忙，臉上是常年浸泡在前線特有的麻木與緊繃。
艾莉婭·溫斯頓單膝跪在相對避風的舷梯側壁旁，厚重的防寒服裹著她顯得有些單薄的身體，即便如此，海風依舊鑽透縫隙，帶來一陣壓抑的低咳。
她下意識地用指關節抵了抵發癢的喉嚨，壓下那絲不適，雙手卻異常穩定地托舉著那台飽經風霜的軍用攝像機。
她的鏡頭鎖定著西澤。
上午還害羞地拜托她幫忙拍照的少年，此刻正蜷縮在一個剛被飛濺的酸液腐蝕出坑窪的掩體後，頭盔歪斜，臉上的恐懼與先前羞澀的笑意形成割裂的對比。
“又在拍這些‘小東西’了，溫斯頓小姐？”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疲憊的調侃。
艾莉婭沒有回頭，依舊透過鏡頭注視著瑟瑟發抖的西澤。
他剛覺醒沒多久，訓練沒幾天就被丟儘西裡安這個絞肉機。
艾莉婭邊拍攝，邊在心裡祈禱著希望下次他還有機會能出現在她的鏡頭裡。
“康納隊長。他們是構成這場戰爭最底部的基石，也是被碾碎最多的部分。他們的恐懼，值得被看見。”
康納隊長是個臉上刻滿風霜的老哨兵。
他靠在她旁邊的裝甲板上，點燃了一支劣質煙卷，深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辛辣的味道暫時驅散了海腥氣。
他順著她的鏡頭方向瞥了一眼那個新兵，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
“看見了又能怎麼樣？明天他可能就變成一團肉泥，沉進這鬼海溝，連點水花都濺不起來，比塵埃都不如。後方那些大人物，隻關心乾掉了多少‘大家夥’，繳獲了多少‘硬貨’。”
“也許吧。”
艾莉婭控製不住地低咳幾聲，才繼續說道。
“但記錄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她調整焦距，鏡頭固執地捕捉著。
“每一個沒被記錄下來的‘塵埃’，消失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明，他們的恐懼、掙紮、甚至微不足道的勇氣……都變得毫無意義。”
康納吐出一口濃煙，沉默了片刻。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火光映亮了他半邊滄桑的臉。
“你這想法，在這鬼地方，有點奢侈，溫斯頓小姐。”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艾莉婭略顯蒼白的側臉和專注的神情上，“不過……也許你是對的。至少你拍的東西，看著‘真’。不像那些……”
他嗤笑一聲，沒再說下去，意指後方那些充滿了虛假勝利和煽情英雄主義的宣傳影像。
這個出身名門的向導小姐，不知道為什麼跑到西裡安這個鬼地方來賣命。
但康納倒是不討厭她，她身上那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堅韌有著觸動人心的力量。
“右舷！深潛魚雷警報！數量不明！高速接近！”
刺耳的警報讓甲板上瞬間炸鍋！剛才的麻木被瞬間點燃成求生本能的恐慌。
“規避！緊急規避！”
軍官的咆哮淹沒在警報和引擎的尖嘯中。
“海鷂號”龐大的艦體猛地向左急轉，巨大的離心力將甲板上沒固定好的物體和人狠狠甩飛！
攝像機在劇烈的晃動中差點脫手，沉重的金屬外殼狠狠撞在她的肋骨上，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
她悶哼一聲，強忍著眩暈和疼痛，右手依舊死死扣住機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失去血色。
視野劇烈搖晃，天旋地轉。
“轟！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的爆炸從船體右下方傳來，巨大的衝擊波讓船體像被巨人砸了一錘，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海水如同瀑布般從右舷炸開的破口處洶湧灌入，士兵們在劇烈傾斜、濕滑的甲板上尖叫掙紮，像失重的螞蟻。
被爆炸掀飛的雜物漫天飛舞。
濃煙、水汽、血腥味再次彌漫開來。
“救人！堵漏！！”突如起來的變故隻讓康納驚慌了一瞬，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戰場上瞬息萬變，隨時可能遭遇更大的危險。
康納隊長抓著欄杆嘶吼著，如一頭憤怒的老獅子衝向破口方向，試圖組織起一點秩序。
他回頭叮囑艾莉婭：“溫斯頓小姐，你快退到艙室裡。”
艾莉婭卻沒聽，她咬緊牙關，費力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時間搜尋剛剛她的鏡頭對準的方向。
西澤！他不見了！
艾莉婭的心臟猛地一沉。
視線焦急地掃過那片混亂的區域。
終於，她看到，在靠近爆炸破口邊緣的傾斜甲板上，一隻顫抖的手死死扒住一塊扭曲的金屬邊緣。
他大半個身子已經懸空在波濤洶湧的海麵上，僅靠一隻手和一條腿卡在甲板的縫隙裡。
臉上是極致的驚恐，正被海水和傾斜的甲板一點點向下拖拽。
她猛地撐起身體，無視肋骨的鈍痛和眩暈，半爬半衝地朝著那個方向挪動。
“堅持住！”
她用儘力氣喊了一聲，聲音被周圍的喧囂撕扯得破碎，她艱難地靠近，距離隻有幾步之遙。
“抓住我！”她再次喊道。
西澤聽到聲音，感激的看向艾莉婭，臉上的笑容帶著點驚惶，他努力伸出手去夠艾莉婭的手指。
他的眼裡裝滿祈求，用儘此生最大的力氣去夠艾莉婭的手。
他還不想死，他才16歲，還沒談過戀愛，沒有覺醒成為哨兵之前，他想成為一名糕點師。
艾莉婭小姐幫他拍了VLOG，他本來想親手做一個蛋糕送給她。
西澤拚命祈求著，無論哪個神佛都好。他想活下去，回到故鄉，回到家人身邊。
就在指尖即將相處的霎那，一個巨大的浪頭猛地拍上傾斜的甲板，海水兜頭澆下！
那隻扒著金屬邊緣的手，在艾莉婭驚駭絕望的目光中，被凶猛的海水和自身的重量，徹底拉脫！
西澤無聲地張大了嘴，臉上是凝固的驚恐，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瞬間被翻湧的海水吞沒。
那個臉上長著雀斑，羞赧地拜托她拍照的少年，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莉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冰冷。
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沒。
她眼睜睜看著又一個“塵埃”，在戰爭的巨輪下瞬間化為齏粉。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她強行咽了下去，隻剩下心臟處的一片麻木。
警報聲還在刺耳地鳴叫，船體的傾斜在損管人員的拚命搶救下似乎暫時穩住了。
但氣氛變得更加壓抑絕望。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她靠在船舷上，感受著胸腔裡的鈍痛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腥甜味。
船體的震蕩總算平穩下來，她閉上眼睛。
冥想中，一條身體通透明亮的小魚出現在她的身側，那小魚優雅地遊動著，它的每一次擺尾都在空氣中蕩出一圈淺藍色的波紋。
戰鬥中的哨兵們仿佛聽見了一聲聲清澈的鈴音，由於不停地戰鬥而疼痛的精神識海因為這鈴音感受到了一絲舒緩。
那是艾莉亞的精神體，因為那場被她遺忘的事故，她的精神體和她本人一樣總是處於虛弱的狀態，因此她甚少放出自己的神體。
可眼下的情況已經不是考慮它虛不虛弱的時候。
深藍的海麵不斷翻湧著，船的底部仿佛有巨物潛伏著，黑色的陰影將所有人籠罩其中。
康納隊長還在咆哮指揮著，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不肯倒下的老獸。
就在這時，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意，並非來自物理的海水，而是源於精神層麵的某種無形重壓，悄然籠罩了整艘“海鷂號”。
它像深海淤泥般滲透，緩慢、無聲，卻帶著令人窒息的黏膩感。
甲板上所有哨兵的動作幾乎同時一滯，臉上瞬間褪去血色，瞳孔因驟然加劇的感官過載而急劇收縮，更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或眼睛蹲了下去，壓抑地呻吟著。
艾莉婭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源自向導本能的強烈預警讓她寒毛倒豎。
是精神壓製！
強大、冰冷、充滿惡意，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
她立刻凝神，試圖構築起更堅實的精神屏障，但B級向導的壁壘在這股浩瀚如淵海的精神力麵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她悶哼一聲，喉頭腥甜更甚，精神圖景劇烈震蕩。
那條原本在冥想中遊弋、試圖安撫他人的藍色小魚發出一聲哀鳴般的無聲尖嘯，形體瞬間模糊，幾乎潰散！
“敵襲！精神攻擊！最高級別警戒！”
艦橋方向傳來變了調的嘶吼，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幾乎在警報聲拔高的同時，右舷遠處的海麵，那片翻湧著詭異泡沫的鐵灰色海水，毫無征兆地隆起、炸開！
一個龐大的陰影破水而出。
它更像一座移動的、由漆黑礁石和蠕動血肉構成的活體島嶼！
無數粗壯如遠古巨木、布滿吸盤和慘白骨刺的巨型觸手在它周身狂亂舞動，攪動著海水形成恐怖的漩渦。
觸手表麵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幽藍熒光的液體，每一次拍擊海麵都掀起滔天巨浪，讓龐大的“海鷂號”如同暴風雨中的一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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