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前婆婆的耳光，和我跪下的膝蓋
胡正輝的母親周秀蘭，住在廈門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裡。六樓，沒電梯，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物業說要修，修到現在也沒動靜。
婷婷爬到五樓的時候腿已經開始抖了。不是累的——她這雙腿走過紅毯、蹬過高跟鞋、跨進過那輛租來的奔馳，但從沒爬過這麼破的樓梯。
她在六樓門口站了很久。門還是那扇老式防盜門，鐵皮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是十年前她親手貼上去的。福字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但沒有被撕掉。她猶豫了好幾次，終於舉起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周秀蘭站在門框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還拿著擇了一半的空心菜。看見門口的人是誰，她擇菜的手停住了。
“阿姨——”
“你來乾什麼。”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釘。
婷婷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水泥樓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樓道裡的灰塵被濺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翻飛。
“我錯了。阿姨，我真的錯了。求求您——”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終於掉下來，“求求您讓我見正輝一麵。就一麵。”
周秀蘭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女人。這個當初她兒子用全部身家娶回來、用十年時間捧在手心裡的女人。她沒有讓婷婷起來，隻是把手裡那把空心菜放在門口的鞋櫃上，然後慢慢蹲下身，和婷婷平視。
“錯了？你錯在哪了？”
“我不該聽信那個人的話，不該鬼迷心竅，不該——”
“你還是沒明白。”周秀蘭打斷她。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憤怒，“你不是錯在被人騙。你是錯在——十年，你從來沒有看得起過自己的丈夫。”
樓道裡很安靜。樓下哪家在燉湯，香味飄上來，是排骨燉海帶。十年前周秀蘭也常燉這道湯，每次都會裝一保溫桶讓婷婷帶回去。婷婷那時候嫌保溫桶老土，從來不吃，全倒進了垃圾桶。
“你還記不記得你得過一場肺炎。”
婷婷跪在地上，愣了。
“你忘了。”周秀蘭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講一件別人家的事，“你發燒四十度，正輝背你跑了三裡路。掛號、交費、取藥，折騰到半夜。他第二天還要上班，舍不得打車，也舍不得讓你擠公交，自己來回走路。你病好了以後說了一句什麼？你說——‘你怎麼連個出租車都舍不得打’。”
婷婷張了張嘴。
“還有那件羽絨服。”周秀蘭接著說，手裡的空心菜梗被她不自覺地掐斷了一截，“你那年說冷，說同事都穿加拿大鵝就你沒有。正輝那年冬天隻穿一件舊棉襖，袖口都磨破了。他把年終獎全部給你買了那件羽絨服，你知道那件棉襖他穿了多少年嗎？五年。洗衣機洗到棉花都結塊了，他還在穿。”
婷婷跪在原地，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麵上。
“你知道他銀行卡裡一直有錢。你以為他是摳門，是沒出息，是不會享受生活。他不是。他隻是想等有一天你明白——他不是不能給你好日子，他隻是想確認，你愛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錢。”
周秀蘭站起來，拿回那把空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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