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幼崽的哭聲
淵澤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遞出來的那半塊肉上，被她處理過，塗抹了奇怪的果汁，分割得整齊。
然後又移到她臉上，她的臉頰有些凹陷，嘴唇乾裂，眼下有著疲憊的青影。
但那雙看著他眼睛，在篝火跳動的光暈裡，卻沒有卑微的祈求，也沒有憤怒的指責，隻有一種坦然的平靜，和一絲極其隱晦對他傷勢的關切？
這太奇怪了。
記憶中，莫漓從未與他分享過任何東西。
她隻會索取，挑剔，將他獵回的最好的部位拿走，將次等的，甚至腐爛的丟給他。
更不可能在意他是否需要補充體力，她巴不得他虛弱，以便更好地控製。
可眼前這個雌性……
“怕有毒？”莫漓漓見他不動，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我吃了，沒事。而且，”她晃了晃手中還剩的小半塊，“我要下毒，也不用分給你一半，自己全吃了更省事。”
淵澤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腹部的傷口確實在隱隱作痛，白天的戰鬥和奔波消耗了他不少力氣。
食物是必要的，他部落的獸人或許會給他送來食物，但絕不會是這個被關在籠子裡，被他如此對待的雌性。
這像一個詭異的儀式，一個充滿矛盾的信號。
他緩緩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蛇類獸人特有的微涼。
觸碰到她遞出的樹葉時，兩人的指尖有了一瞬間極短暫的接觸。
她的指尖因為饑餓和緊張有些冰涼，但他的似乎更冷。
他接過了那半塊肉。
沒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裡，低頭看著，果汁的痕跡在肉塊表麵微微反光。
然後，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籠內的莫漓漓。
她已經低下頭，繼續小口地，認真地吃著自己那份，仿佛剛才遞出食物的舉動再平常不過。
篝火劈啪炸響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淵澤沉默地，將肉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動作有些緩慢，帶著一種深思般的鄭重。
味道依舊粗糙，但那股酸澀的果汁確實讓口感清爽了些許。
更重要的是，這是“她”給予的食物。
在經曆了背叛，傷害，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之後，他吃了這個疑似仇人，身份成謎的雌性親手處理並分給他的食物。
某種堅固的被仇恨澆築的壁壘，在這一口食物咽下的瞬間，仿佛發出了一聲極細微，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裂響。
他很快吃完了那半塊肉，將樹葉隨手扔在地上，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那種冰封般的寒意，似乎在不經意間融化了一縷。
“明天，”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你還能找到那種果子，告訴岩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黑色的蛇尾在火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很快消失在帳篷的門簾後。
莫漓漓吃完最後一口肉，舔了舔沾著果汁和肉屑的手指，胃裡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填充感，雖然遠談不上滿足。
她回味著淵澤最後那句話。
他……這是默許她利用周圍資源？還是僅僅為了讓他自己的食物味道好一點？
她靠在籠壁上，望著淵澤帳篷的方向。
那裡透出微弱的光，手裡還捏著那顆剩下未用的漿果，指尖殘留著酸甜的氣息，和一絲極淡的屬於他指尖的冰涼觸感。
第一頓獸世餐，粗糲難咽，充滿屈辱和試探的意味。
但似乎也打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夜還很長。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守夜獸人偶爾走動的腳步聲。
莫漓漓將那顆漿果小心收好，蜷縮起來，保存體溫。饑餓暫時退去，但前途依舊一片迷茫。
隻是，好像沒那麼冷了。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營地的篝火隻餘下零星幾點暗紅的炭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白日的喧囂和敵意沉入了寂靜，隻剩下守夜獸人極輕的腳步聲，以及森林深處永不停歇的模糊的窸窣聲。
莫漓漓睡不著。
白天的饑餓感被那半塊粗糙的肉勉強壓下，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高度緊張讓她無法真正放鬆。
籠子狹小，她隻能蜷縮著，關節僵硬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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