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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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門鈴聲吵醒的。
連續的，急促的，像催命一樣的門鈴。
我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我媽已經開了門。
門口站著三個人。
我婆婆。我公公。顧衍。
顧衍開了四個多小時的夜車，從城裡趕到了我老家。
還把老兩口一起帶來了。
我站在樓梯拐角，沒下去。
我婆婆的聲音先炸開了。
“宋錦呢？！讓她出來！”
我媽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說：“一大早上門來興師問罪？先把音量降一降。”
“你女兒打我女兒！”婆婆指著我媽的方向，“我甜甜頭上縫了兩針！”
“你女兒在高速上捂住我女兒的眼睛。”我媽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帶著份量，“一百二十邁，國慶車流，你女兒把手伸過去捂住了正在開車的人的眼睛。”
“她就是鬨著玩——”
“鬨著玩？”我媽把手裡的手機遞過去，“你看看這個視頻。你看看你女兒鬨著玩的後果是什麼。後麵那輛大貨車差三米。三米。你知道三米是什麼概念嗎？兩個棺材的長度。”
婆婆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然後公公開口了。
“親家母，甜甜這孩子確實不懂事，我們回去一定好好說她。但錦錦動手打人，這也……”
“也什麼？”我媽打斷他，“你們教出來的孩子，二十三歲了不知道坐車要係安全帶，不知道高速上不能乾擾司機，差點害死兩條人命，你們一個個還在這說‘她就是鬨著玩’？”
“她鬨著玩差點殺了我女兒。我女兒扇她兩巴掌，我覺得輕了。”
公公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顧衍站在他爸媽後麵，一直沒說話。
但這時候，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是我們的問題。甜甜做的事確實太危險了，我昨晚看了視頻——”
“你看了視頻，你第一反應是什麼？”我媽盯著他。
顧衍頓了一下。
“我……我當時第一反應是甜甜受傷了。”
“不是你老婆差點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釘在了門口的空氣裡。
顧衍的臉色變了。
“阿姨，我——”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媽收回手機，“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坐在駕駛座上的不是我女兒，是你，你妹妹在後麵捂住你的眼睛，你會不會打她？”
安靜。
“不用回答了。”我媽轉身往裡走，“錦錦在樓上。你們要說什麼，進來坐下說。別站在門口讓鄰居看笑話。”
三個人進了門。
我從樓梯上下來。
婆婆看到我的第一眼，張嘴就要說話——
我媽攔住了。
“坐下。”
不是客氣。
是命令。
婆婆被我媽這個語氣鎮住了，訕訕地坐到了沙發上。
顧衍坐在她旁邊，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圈有點紅。
開了一夜的車。
我沒心疼。
以前會，現在不會了。
“話我隻說一遍。”我站著沒坐，看著沙發上的三個人，“我不是第一次被顧甜甜的‘玩笑’影響到了。三年來，我每一次都在忍，因為你們告訴我‘她就是調皮’‘你是當嫂子的’。但昨天的事，不是調皮。”
“一百二十碼的高速上捂住司機的眼睛，這叫危害公共安全。不是我打了她兩耳光，是她差點害死了一整條高速上不知道多少人。如果昨天出了事故，她不是去醫院縫兩針，她是去法院。”
婆婆的嘴角抽了抽。
公公低下了頭。
顧衍張了張嘴。
我沒給他機會。
“而你，顧衍。你昨天接到電話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我有沒有受傷，不是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質問我為什麼打你妹妹。”
“老婆……”
“你連視頻都沒看就已經下了結論。你妹妹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妹妹哭了就是我的錯。你妹妹受傷了就是我過分了。”
“那我差點死了呢？我算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老式掛鐘在牆上一下一下地走。
婆婆的嘴動了好幾次，始終沒說出什麼來。
她不是說不出。
是她原來準備好的那套說辭——什麼甜甜還小不懂事、什麼嫂子應該讓著妹妹、什麼你動手打人就是不對——在“一百二十碼”“差三米”“兩條人命”這些詞麵前，全都不好使了。
公公先開了口。
“錦錦，這件事……確實是甜甜做得太過了。我們以前對她……管得太鬆了。”
這是我嫁進顧家三年來，第一次聽到公公說“管得太鬆了”。
三年。
第一次。
婆婆在旁邊使勁扯他袖子，他沒理。
“行車記錄儀的視頻我在車上看了，看完我手都在抖。”公公的聲音有點澀，“如果……如果當時出了什麼事，那不是鬨著玩就能蓋過去的。”
他站起來，朝我微微彎了一下腰。
“對不起。是我們沒教好她。”
婆婆瞪大了眼睛：“老顧！”
“你別說了！”公公回頭，罕見地對婆婆提高了聲音，“你上網看看那些評論！看看人家怎麼罵的！人家罵的不光是甜甜，罵的是我們！是我們當父母的不管不教！”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但看了看我媽的臉色，又看了看公公的表情，最終，把那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顧衍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拇指不停地搓著。
這是他緊張時候的小動作，我太熟了。
“宋錦。”
他叫了我全名。
“是我的錯。昨天接到電話，我第一反應應該問你有沒有事，而不是質問你。我——”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我看了視頻。看完之後……說實話，我後怕了一整晚上。我不敢想如果當時你反應慢了會怎樣。”
“但你第一反應不是後怕。”我說。
他沒否認。
我媽在旁邊一直沒開口。
她泡著茶，聽著他們說，不插嘴，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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