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天我就抱著鋪蓋，搬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隻準我一個人過去，穀雨被留在了昭星館。
一進院門，先聞到的就是一股淡淡佛香。
那味道飄在冷風裡，倒讓我心裡莫名安穩了些。
院裡的丫頭一見我，全都繞著走。
老夫人坐在那裡，冷冷看著我。
“你不是說自己隻剩三分錢了嗎？”
“那就在我這院裡，拿這三分錢過日子。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窮，還是裝窮。”
她話音一落，又接著吩咐。
“按府裡的規矩，各房輪流給我辦一天飯。明天正好輪到你，就用你自己的錢來辦。”
林姨太站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
“今天壽宴那三十六道菜，是我操辦的。蘇姨太，明天你可別叫人看了笑話。”
我下意識摸了摸荷包。
裡麵真的隻剩三分錢。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揣著一把小鏟子進了花園。
雪底下埋著薺菜。
從前我在洗衣房的時候，每到冬天都會來挖。
我才挖了半筐，旁邊那堆雪忽然也冒出個腦袋來。
竟是壽宴上送百壽圖的柳姨太。
她手裡同樣抓著一把薺菜，鼻尖凍得通紅。
我們對看了半天，還是我先開的口。
“你也是來挖菜的？”
她聲音很小：“我挖來自己吃。賬房說，今年姨太太們的月錢都減了，我現在連絲線都買不起。那幅百壽圖，用的還是拆舊衣裳抽出來的線。”
我想了想，問她：“你那邊雞蛋賣多少錢一個？”
“五塊。”
我聽完，頓時鬆了口氣。
“那還好，我那邊要十塊。”
柳姨太看看我，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薺菜。
“賬房說，位分越高，吃穿用度就越金貴。”
這話聽著很有道理。
我們兩個都信了。
她歎了口氣：“所以我現在改吃薺菜了。”
我點點頭：“薺菜不花錢，賬房估計還沒顧上給它定價。”
說完這句，我忽然覺得像遇見了自己人。
我立刻和她商量：“你挖東邊，我挖西邊。挖完咱們一人一半。”
她答應得很痛快：“好。”
挖到一半時，我看見牆角那棵老柿子樹上，還掛著幾個凍柿子。
我一提衣擺就往樹上爬。
柳姨太站在下頭，張著衣襟接，邊接邊忍不住咽口水。
一個，兩個, 三個。
等到第四個掉下來時，她沒接住，那柿子咕嚕嚕滾出去，正好停在一雙腳邊。
我低頭一看，是嚴婆婆。
她多半是奉老夫人的意思，一路跟著我來的。
嚴婆婆彎腰把柿子撿起來，用帕子擦去上頭的雪，又放回柳姨太的衣襟裡。
“蘇姨太小心些，別摔著了。”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中午飯擺上來時，桌上隻有幾樣。
一碗薺菜湯，一碟薺菜團子，還有三個烤得往外冒糖水的凍柿子。
端菜的小丫頭站在門口，小聲嘀咕。
“拿這些野菜來給老夫人吃，這不是故意寒磣人麼？”
老夫人的臉色當場就沉了。
“你就拿這個來伺候我？”
我連忙解釋：“老夫人放心，嫩的葉子都挑給您了，老的那些我自己吃。”
她沒接話，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過了一會兒，又舀了一口。
我站在她身後替她布菜，誰知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可滿屋子都聽見了。
我頓時嚇得捂住肚子，頭都不敢抬。
老夫人放下勺子，把一個烤柿子推到了桌邊。
“太甜，吃著發齁。你拿去吃。”
我雙手捧起那個柿子，始終沒敢抬頭。
隻在餘光裡瞥見，她碗邊剩下的另外兩個柿子，皮都已經剝得乾乾淨淨。
到了第三天，林姨太在老夫人院裡提起一樁事。
說是北邊戰事剛歇，留下駐守的兵丁還缺過冬的棉衣。
她笑著勸老夫人：“不如各房都出點銀錢，貼個名錄，也算替您添一份福氣。”
話一說完，她先拿了五千塊大洋出來。
其餘幾房也都跟著捐了，有的一千，有的八百，名字當場寫上了榜。
輪到最後，滿屋人的目光全落到了我身上。
林姨太眯著眼笑：“蘇姨太準備出多少？三分錢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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