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到第三天傍晚把錢清出來，一共得了四百二十塊。
老夫人瞧著那堆碎銀洋，過了好一陣才開口：“按蕭公館的規矩，出力的人能留一成。這是我定的，外頭誰也挑不出不是。”
柳姨太立刻把話接過去：“我那份給蘇姨太吧，她那邊雞蛋貴。”
我怔了一下，低頭掰著手指算了算。
四十二塊。
我一下高興壞了，喊得聲音都劈了：“老夫人！我能買四個雞蛋了！”
院裡霎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剛剛還在嗑瓜子的太太，手一抖，瓜子撒了滿地。
禮部尚書夫人正來取她的小褥子，聽見這話，連帕子都掉了。
她看著我，半晌才道：“蘇姨太，外頭一塊錢，能買五百個雞蛋。”
我衝她笑了笑：“夫人真會哄我開心。”
她嘴唇動了動，又朝老夫人那邊看了一眼，到底沒再往下說。
當天晚上，蕭公館裡就傳遍了。
“那手藝，一看就是在洗衣房真熬過很多年的。”
“手都洗爛了，隻為了給北邊兵丁湊冬衣，這還叫妖妾？”
“她說四十二塊隻能買四個雞蛋的時候，我心裡都酸了。”
夜裡 我 睡在屏風後頭的小榻上，迷迷糊糊間，聽見嚴婆婆在外頭替老夫人捶腿。
“老夫人，我也是心疼她的。”
“可四十二塊，她算得明明白白。四千塊，她卻說不清去了哪兒。”
“我查過了，昭星館每逢初一，都有人往外送東西。”
“我怕她受這些苦，是故意做給您看的。”
老夫人一直沒出聲。
我躺在榻上，攥著被角，一整夜都沒合眼。
昭星館每月初一，分明隻有那個小聽差來過。
可胡總管卻咬死了，說賬房裡沒有這號人。
第二天清早，嚴婆婆進來給老夫人回話，臉上一直忍著笑。
老夫人瞥她一眼：“什麼事？”
嚴婆婆低頭道：“蕭公館裡給蘇姨太和柳姨太起了個新名號。”
“叫什麼？”
“搓衣板姐妹。”
老夫人一口茶，當場噴了出來。
離少帥定下的七天，隻差最後一日。
一大早，老夫人忽然問我：“昭星館離大廚房那麼近，怎麼沒讓那邊給你送飯？”
我照實答：“原先是送的。後來賬房那邊來了個小聽差，說少帥在前線連凍餅都在啃，嫌我吃得太好，就給停了。”
老夫人手裡的佛珠一頓，抬眼看我：“這是少帥親口說的？”
我想了想，還是搖頭：“不是。他隻說，這是少帥的意思。”
她沒再繼續往下問，隻是眉頭壓了下來，連佛珠都不轉了。
到了中午，老夫人叫人給我端來一碗雞蛋羹。
她把碗往我麵前一放：“大廚房做的，隻要兩個銅板，吃了。”
我看著那碗雞蛋羹，愣是沒敢下勺：“老夫人，您又拿話哄我。我那份是特供，這麼一碗下去，月底賬上怕是又要記十塊大洋。”
老夫人直接把勺子塞進我手裡，扭頭問嚴婆婆：“這特供的價，是誰定出來的？”
嚴婆婆站在邊上，微微彎身：“賬房那邊多年都是這個規矩。明兒我去問一問。”
老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用。等壽宴過去，我自己去問。”
嚴婆婆袖裡的手明顯停了下，臉上卻還帶著笑，應了聲是。
午後沒多久，柳姨太病倒了。
她接連三天替人補繡，夜裡又受了寒，燒得臉都紅透了。老夫人讓人把她挪進偏院廂房，可她死死拽著我，不許我去請大夫。
她燒得迷糊，聲音卻還清楚：“姨太太請大夫，先得塞錢。我沒有，我塞不起。”
我摸了摸懷裡那四十二塊，轉頭就往府裡常請的大夫那邊跑。
結果陳大夫不在，藥房當值的夥計上下打量我一眼，先伸出兩根手指：“給姨太看病，二十塊。”
我一句廢話沒說，把錢推過去：“藥給她用最好的。”
往回走的時候，我又低頭算了一遍。
原本能買四個雞蛋，現在隻剩兩個了。
可也夠了。
柳姨太灌了藥，整個人昏昏沉沉，還攥著我的袖子不放。
她衝我笑，聲音虛得發飄：“等我好了，給你繡一筐雞蛋。繡出來的，不要錢。”
那天夜裡，我坐在燈下給穀雨縫護膝。
老夫人在屏風外看了我許久，忽然開口：“雞蛋你舍不得吃，自己有病也不抓藥。辛辛苦苦攢這點錢，到底圖什麼？”
我手裡的針停了停，這才低聲回她：“少帥說了，七天以後要聽我回話。那四千塊到底去了哪兒，我答不上來。”
我垂下眼，把線一點點扯直：“要是答不上來，他大概就不會要我了。等他不要我，我就得回洗衣房去。那邊冬天太冷，我得先備一床厚鋪蓋。”
我頓了頓，又繼續縫：“藥還能緩緩，鋪蓋更要緊。剩下那點錢，我想給穀雨留著。”
屋裡一下靜了，隻剩燭芯偶爾炸開一點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點啞：“誰跟你說，他不要你了？”
我低著頭，小聲道：“沒人說，是我自己猜的。”
屏風外守夜的小丫頭聽見這話，偷偷抬手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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