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王府之殤
“……我到現在也不清楚那是什麼法術。”黎琬之的聲音低了幾分。
“我隻看見整個正廳塌了下去，磚瓦木料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拍扁了，壓成薄薄的一層。灰塵揚起來，漫天漫地，什麼都看不見了。”
“府裡的幾百口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
“我連跑都不知道跑，就站在池邊。那個人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看見他抬起了手——可就在這時，天上又來了一個人。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玄闕宗的人。他落在我麵前，跟那個紫袍人對峙了一瞬，然後把我提起來，裹著我飛走了。我最後看見的，是彌漫整個月王府的大火。”
“玄闕宗把我保了下來，並告知我父親死了。”黎琬之說到這裡，語氣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因為我是天靈根。天靈根的弟子，放眼整個恒國也找不出幾個。玄闕宗付出了代價，替我擋了這一劫。具體是什麼代價，霍師叔沒有告訴我，我也沒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所以。”她望著屋頂的橫梁，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找到殺了我父親，覆滅月王府的人，報仇雪恨，不管背後牽扯到什麼，對麵站的是什麼人，我一定要他死。”
薑塵不語，這種事他沒經曆過，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他也說不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風把窗台上那幾隻野花吹得輕輕搖擺，一瓣粉色的落瓣從花萼上脫落，飄進窗內，落在黎琬之的枕頭邊上。
然後黎琬之偏過頭，看向薑塵，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這次的比試，我很抱歉。我知道我下手太重了，重得不像是同門之間的切磋。可我有必須贏的理由。霍師叔說過，隻要我贏了你，他就會告訴我一些關於月王府的事。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任何跟那件事有關的新消息了，每一天都是煎熬，熬得我都快要瘋了。所以那一架，我必須贏。”
她又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斟酌下麵的話該怎麼說出口。“而且我知道，我能贏，是因為你手下留情了。”
薑塵愣了一下。
“水箭術。”黎琬之繼續說，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你凝出第一支水箭的時候，我有那麼一瞬以為你會瞄準我的咽喉或者心臟。如果你那麼做了，我根本就沒有機會近你的身。但你瞄準的是我的手臂。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全都是擦著我的身體過去的，沒有一支是奔著要害去的。你不想殺我，甚至連重傷我都沒有想過。”
薑塵被她這麼一說，反倒有些不知該接什麼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同門比試，怎麼能下死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在這個情境下說出來顯得太笨，便又咽了回去。
“我欠你一次。”黎琬之說，語氣很鄭重。“等傷好了以後，我會給你補償的。如果你不滿意，等我將來有更好的東西，再補給你。”
薑塵聽著她這番話，有些同病相憐，心裡頭那股因為被火燒而積壓的怒氣不知不覺地散了大半。他重新偏過頭，望著屋頂的橫梁，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有些啞。“我明白了。”
他想起方才自己還在心裡抱怨她是個瘋子，可現在那些抱怨全都落在了空處。
一個人熟悉的一切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條命和一個仇。換了他站在那個位置上，他未必能比黎琬之做得更好。
“我跟你一樣。”薑塵開口了，聲音不高。“我也是孤兒。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進了九幽山再也沒出來過，隻找到一些破損血衣，立了一個衣冠塚。我娘幾年前走的，病死的，臨走前讓我好好活著。所以我大概……能明白一些你的心情。”
“我沒有你那麼大的仇，沒有仇家要殺。可我知道一個人沒了家的滋味。”
兩個人並排躺在一張窄床上，剛才那番話說完了之後，便又陷入了沉默，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尷尬。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話說完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那層隔閡確實淡了，可正因為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便是大片的空白。
薑塵率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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