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珠
老村長直起腰，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明顯塌了下來。他轉過身，麵向攢動的人群，臉上的皺紋堆出一個笑容，聲音比方才亮了幾分：
“都聽見了吧？仙人說了，按舊例辦。各家各戶的娃子，十到十二歲的，都到祠堂前頭來排隊！快些快些，別讓仙人等久了！”
人群一下子活了過來。大人們忙不迭地把自家孩子往前推，嘴裡七嘴八舌地叮囑著：“手別亂摸！”“進去別抬頭亂看！”“仙人的話問一句答一句，別多嘴！”
孩子們被推著搡著，跌跌撞撞地聚到祠堂前的台階下。
鐵蛋早就站在最前麵了，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滿臉得意地回頭衝後麵的幾個孩子咧嘴笑：“我先來，你們等著瞧好吧！”他爹王屠戶擠到旁邊，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少廢話，站直了！”
孩子們陸陸續續排成一列，粗粗一數，約莫二十來個人。薑塵被夾在中間，排在他後麵的是劉嬸家的小妮，紮著兩根羊角辮，半張小臉藏在薑塵背後，小聲嘀咕：“我有點怕……”
薑塵沒回頭，隻低低說了句：“沒事的。”其實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排好隊後，排第一的鐵蛋昂著頭大步跨進去，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工夫，鐵蛋低著頭走出來，步子拖拖遝遝的，剛才那股子得意勁兒全沒了。
他爹迎上去，還沒開口問，鐵蛋就癟著嘴搖了搖頭。王屠戶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便拍了拍兒子的肩，低聲說了句“沒事”。
下一個孩子進去了，又出來了。再下一個，再出來。每個孩子進去的時候都緊繃著臉，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沮喪。
二十來個孩子，進去了大半，沒有一個臉上露出喜色。
“下一個。”
門裡傳出中年仙人的聲音。薑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前麵已經沒人了。他咽了口唾沫，抬腳跨過門檻，走進了祠堂。
祠堂裡比外麵暗了許多，正中央擺著一張老舊的方桌，方桌正中央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圓珠，通體瑩白，沒有依托任何東西，就那麼靜靜地浮在桌麵上方兩寸處，緩緩自轉著，散發出柔和的光。
青袍中年坐在桌後，一手擱在桌麵上，指節輕輕地敲著木頭。他抬眼看了薑塵一下，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落在桌麵的圓珠上，抬了抬下巴：“把手放上去。”
薑塵快步上前，在桌前站定。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微發抖。那圓珠的光映在他掌心裡，涼涼的。他一咬牙，把掌心按在了珠麵上。
圓珠猛地亮了一下。
一道清透的藍色光芒從珠心迸射而出，像九幽山深處最乾淨的泉水。
冷麵中年原本搭在桌麵上的手指停住了。他眼睛裡終於起了波瀾，那道平直的唇線微微一鬆，揚起弧度。
“上品靈根。”他低低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不錯。”
他抬起眼，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瘦小的孩子。方才在門外掃過的那一眼，他隻覺得這是個尋常的鄉下孩子——皮膚黝黑、兩頰凹陷、衣裳雖然乾淨卻明顯是別人的舊物，混在一群孩子裡毫不起眼。
倒是他看走眼了，青袍中年收了收表情，聲音溫和了幾分：“你叫什麼名字？”
薑塵張了張嘴，嗓子有點乾，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聲音擠出來：“薑塵。生薑的薑，灰塵的塵。”
“薑塵。”青袍中年把這名字在舌尖過了一遍，點了點頭。“我叫霍真，玄闕宗內門執事。你通過了測試，願意隨我回宗門修行嗎？”
薑塵的心猛地跳了一大下，快速回應道：“我、我願意！”
霍真看著他那副又驚又喜的樣子，嘴角的弧度終於完完整整地浮了出來：“去吧，跟你的家人、朋友告個別。半個時辰後，飛舟會啟程。別遲了。”
薑塵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便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朝霍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喊了一聲：“多謝仙人！”
霍真擺了擺手。薑塵走出祠堂，陽光嘩地湧進，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曬穀場上黑壓壓的人群，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飛快地掃了一圈，從左到右，從前到後。沒有。那個花白頭發、背微微佝僂的身影，不在。
周夫子沒來。
薑塵的心頭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有慶幸，有遺憾，更多的是一種急切的、想要告訴某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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