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上
薑塵一路狂奔，布鞋踩在曬熱的泥地上，揚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塵土。
祠堂的影子從村巷儘頭露出來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曬穀場上的人還沒有散，攢動的腦袋挨挨擠擠。
薑塵穿過人群外圍，幾個大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又轉回去，跟身旁的人咬耳朵。
他擠到人群前頭，祠堂門口的台階上已經空蕩蕩的了。老村長薑德望正站在台階下麵，兩手攏在袖子裡，跟旁邊一個老漢說著什麼。
看見薑塵過來，他住了口，目光落在這個瘦小的孩子身上，停了一會兒，臉上的皺紋動了動，像要笑又沒完全笑出來，最後隻點了點頭。
“小塵。”老村長的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人的耳朵都豎著。“就你一個。二十三個娃，就你一個叫仙人點了頭。”
周圍忽然安靜了一息，然後那鍋水徹底沸了。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子漲起來，從四麵八方湧向薑塵。
“老薑家的娃？就那個沒爹沒娘的？”一個穿靛藍褂子的女人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男人，聲音壓著，但壓不住那股子尖細。“咋就選中他了？”
“你懂什麼，仙人看的是根骨，又不是看家底。”男人回了一句，目光卻也在薑塵身上滴溜溜地轉。
“哎喲，那以後可不得了了呀……”另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冒出來，帶著笑。“薑老大要是知道，怕是在九幽山底下也能笑醒。”
薑塵聽不清那些話裡哪些是真心實意的祝福，哪些是酸溜溜的嘀咕。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攥了攥拳頭，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從人群裡穿過去。
他跨進了祠堂的門檻。外麵的光線被門框切掉一大半，屋裡暗了下來，隻有桌麵上那枚瑩白的圓珠還浮著，散發出溫潤的光，把整個祠堂照得朦朦朧朧的。
霍真還坐在那張方桌後麵，姿態跟方才一模一樣，一手擱在桌麵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木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來。
薑塵走到桌前，在離桌子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垂著手站定。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方才那句“多謝仙人”已經說過了，再說就顯得笨了。
“外麵都交代完了？”霍真的聲音傳來。
薑塵點了點頭：“回仙人，交代完了。”
“走吧。”霍真說完，在他肩上搭了一下手，那隻手掌乾燥溫熱，力道不大，卻把薑塵穩穩地提了起來。薑塵隻覺得腳下一輕，身子一空，整個人便離了地，周圍的景物飛速下墜——曬穀場、人群、祠堂的屋頂、老槐樹的樹冠，一眨眼全到了腳下。
他沒有來得及害怕，因為風太大了，灌得他睜不開眼。他感覺到霍真抓著他的肩頭往上一送，他便落在了一片堅硬的地麵上。
是飛舟的甲板。
薑塵蹲下來，膝蓋發軟，手扶著船板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他聽見身邊有人輕笑了一聲，抬頭一看，是那個之前趴在船舷上的雙髻小姑娘，正歪著頭打量他，一雙杏眼圓溜溜的，嘴角掛著笑。
“你站穩啦？“她說，聲音脆生生的。“第一次坐飛舟都這樣，我小時候還吐了呢。“
薑塵漲紅了臉，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低說了聲“多謝“。小姑娘擺了擺手，便蹦蹦跳跳地跑回船尾去了，那邊聚了一堆年紀相仿的孩子，有說有笑的熱鬨得很。
薑塵站在甲板邊上，猶豫了一下，沒有跟過去。他四下看了看，飛舟比他想象的還要大，甲板上少說站了兩百來個孩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盤腿坐著聊天，有的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有幾個年長些的少年靠在一側，手裡捧著書卷在看。
他找了個靠邊的角落站定，雙手搭在船舷上，裝作在看底下的風景，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不遠處三個少年圍坐在一起，聲音不高不低，正說得熱鬨。
“……我們家在青州那邊也算有頭有臉的了，我祖父跟臨安府的知府是同科。可這次來的路上，我爹說了，到了玄闕宗就得把那些名頭收起來，裡頭誰也不認這個。“
“那是自然，玄闕宗可是二品仙門，恒國獨一份。我聽說宗主大人已經是金丹後期了，離元嬰就差一步。“
“呸！你聽誰瞎說的？我叔父在宗門裡當差，他說宗主前幾十年才剛突破金丹中期，哪有那麼快。“
“那是你叔父消息不靈通！“
薑塵安安靜靜地聽著，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腦子裡。玄闕宗。二品仙門。恒國最大的宗門。宗主是金丹期。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太過陌生，理解不了。
另一個方向，幾個女孩湊在一處小聲嘀咕，聲音像雀兒似的嘰嘰喳喳。
“……我娘說，進了宗門要學好多好多的心法口訣，背不完是要挨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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