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裡化雨
夜裡薑塵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茅草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麵上投出一小塊銀白的光斑。他側躺著，盯著那塊光看了很久，腦子裡亂糟糟的。
後半夜他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他覺得自己成了雲的一部分，懸在九幽山頂上，底下是墨沉沉的山脊，遠處是細得像一根線似的村河。他在高處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時間，直到身子一點點重起來，重得托不住，便往下墜。
墜落的時候，他不覺得慌。風裹著他，把他拆成一顆一顆的珠子，每一顆都在往下落，落在不同地方。有一顆落在槐樹葉子上，滾了兩滾，被日頭曬成了一縷白汽，重新升回天上。
有一顆落進溪裡，被水流卷著，磕磕絆絆地穿石過澗，遇寬則緩，遇窄則急，一路彙進大河，沉入深湖。還有一顆落到土裡，被草木吸收。
他一會兒是這一顆，一會兒是那一顆，來去之間，沒有一刻停歇。他成了雨，又成了霧，成了露，成了霜，成了冰，成了看不見的汽，浮在天地之間，沒有形狀，沒有名字。
有一瞬，他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圓環裡，一直在轉，轉完了一圈又從頭開始，可每轉一圈，他又不是同一個他。他散著，合著，散著，合著，周而複始，無窮無儘。
然後他醒了。
薑塵吐出一口長氣，收回思緒下了床。他從房梁上的竹籃裡取出最後幾片臘肉，放進灶台上的瓦罐裡，添了水，抓了一把糙米丟進去，點上火煮粥。
吃完了粥，他打開周夫子給的藍布包袱。
裡麵是一件灰藍色的短褐，料子雖然舊了，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四四方方，連褶子都壓得平展。下麵是條同色的褲子，褲腳處用細密的針腳縫了一圈滾邊，穿上去正合身。
最底下擱著一雙布鞋，納得厚實的千層底，鞋麵是深青色的，腳尖處稍微有點磨痕，但整體還很結實。
薑塵把衣裳抖開，貼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隨後脫掉那件舊衣，換上這套衣服。
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頭發亂蓬蓬的，他想了想，對著瓦罐裡剩下的半罐水，笨手笨腳地整理鬢角和後頸。
等收拾停當，天已大亮。薑塵推開茅草屋的門，晨光嘩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遠處祠堂方向隱約傳來人聲，比往日熱鬨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關了門，朝曬穀場走去。
曬穀場在村子的正中央，祠堂門前一片半畝見方的空地，平時秋收時攤開來曬穀子，其他時節空著，偶爾村裡的老人聚在這兒曬太陽。可今天不一樣，薑塵遠遠就看見場子上已經聚了百十號人，烏泱泱一片，比逢年過節還熱鬨。
走近了些，他發現來的人裡不光有孩子，還有不少大人。村裡的男人女人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場子邊上，抱著胳膊的、交頭接耳的，臉上的表情各異。
幾個四五歲的娃娃在人群腿間鑽來鑽去，被自家大人一把薅回去，按在身旁不許亂跑。
薑塵掃了一圈，看見鐵蛋站在人群最前麵，身邊圍著四五個同村的男孩。他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兩隻手臂比劃得大開大合，旁邊幾個孩子聽得一愣一愣。
薑塵沒往那邊湊，自己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等待。
人群的嘈雜聲像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騰了許久。
忽然，嘈雜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了。
薑塵愣了一下，抬起頭，發現身旁所有人全都仰著臉，定定地望著東邊的天空。那一瞬間，整個曬穀場靜默下來。
然後薑塵看見了。
天儘頭，雲層深處，一個細小的光點正在急速變大。起初隻是一粒螢火蟲般的光，轉眼間便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跡。那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是一艘船，一艘飛在天上的船。
薑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漁船都要大上好多好多倍，船身通體泛著淡淡的銀藍色光澤，像月光凝成的實體。
船首微微上翹，雕著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獸首，兩隻圓目嵌著幽藍的石頭，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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