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牆根聽雨
六月末，薑塵照例起得早，把昨晚剩下的半碗冷粥熱了熱吃完，便往學堂那邊趕。
走到半路，雨就落下來了。起初隻是細細的、若有若無的絲，落在臉上涼涼的。薑塵加快腳步，跑到學堂東牆外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雨漸漸密了，從絲變成珠，打在槐樹葉上沙沙作響。薑塵靠在濕漉漉的樹身上，後背的舊衣立刻染上兩團深色的水印。他沒有挪地方，目光不知不覺地落在了眼前的雨幕上。
學堂的屋簷下，雨水連成一道亮晶晶的簾子，一滴滴從瓦當的缺口處墜下來，在半空中拉成一根透明的線，然後砸在牆根的石板上，濺起一小朵水花，碎成更細的水珠，向四麵散開。
薑塵看著那水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那些水珠裡藏著什麼道理，什麼他早就該明白卻一直沒明白的東西。
雨落下來，碎了，又聚成水流，沿著石板的縫隙爬進土裡，土裡又會生出草、長出樹，樹葉再托住雨水……這世上所有東西，是不是都這樣轉著圈兒，你連著我、我連著你，斷了又續上，散了又重來？
他盯著石板上一個深深的小凹坑，那是無數場雨水年複一年砸出來的。此刻雨珠正落在那坑裡，一窪淺淺的積水被新的雨點攪出一圈圈漾開的紋路。薑塵看得入了神，呼吸也放輕了，生怕驚動什麼似的。
他腦子裡模模糊糊地浮起一句話來，好像是周夫子有一次念過的：“上善若水……”後麵是什麼來著？他記不全了，但“水”字落在心口，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像要告訴他點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雨還在下，風把雨絲吹斜了，有幾縷飄到薑塵臉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猛地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可分明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他有點茫然地望了望天，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可他方才那一陣恍惚裡到底想了些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學堂的窗戶裡忽然傳來一陣熱鬨的說笑聲，比平時下課時要響得多。薑塵側耳聽了聽，是幾個學童聚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聲音隔著雨聲，傳到他耳朵裡已經模糊了大半，隻剩下幾個零碎的詞偶爾冒出來。
“……考核……聽我爹說……十年一次……”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嗓子尖細些：“……仙人……真的會來？”
又有人說了句什麼，薑塵聽不清了，隻隱約抓住兩個字：“……飛舟……”
考核？他心頭微微一緊。是要考試了嗎？他日日來牆根底下偷聽，偷看，周夫子教的那些東西他大多都記住了，可正式的考核他從來沒參加過。
他一個連束脩都交不起的孩子，哪有資格跟那些穿乾淨衣裳學童一起考試？
可緊接著，另一個詞從他耳朵裡鑽進來，比考核更叫他心頭一跳。
仙人。
他聽過這個詞。村子裡的大人們偶爾會在晚飯後的閒談裡提到，說九幽山那邊有神仙洞府，說哪個哪個村子的孩子生來帶異象被路過的仙人看中了，說仙人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
但薑塵從沒見過，他甚至懷疑村裡那些大人也沒見過，不過是把老一輩傳下來的閒話翻來覆去地嚼。可是此刻，鐵蛋他們說得這樣熱鬨，連“飛舟”都冒出來了，難道……
薑塵豎起耳朵，整個人幾乎要貼到牆上去。雨從屋簷上淌下來，澆在肩頭他也不躲，他屏住呼吸，想聽清牆那邊到底在說什麼，可雨聲太大了，“嘩嘩”地響成一片，像老天爺故意跟他作對似的。他咬住下唇，伸長脖子，側著臉把一邊耳朵湊向窗裡——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夫子手裡拿著一卷書，慢悠悠地走進堂屋。學童們立刻靜下來，各自回了座位。
薑塵趕緊縮回頭，他聽見周夫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都坐好。今天不講新書，先說說明日的事。”
屋裡有片刻的安靜，然後鐵蛋的聲音冒出來：“夫子，是仙人要來嗎？”
周夫子沒答話，隻“嗯”了一聲。雨水順著薑塵的頭發往下淌，淌進脖領裡涼颼颼的，可他顧不上擦，耳朵豎得直直的。
“明日辰時。”周夫子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比方才沉了些。“會有仙人來咱們村裡，在祠堂前的曬穀場上測天賦、挑弟子。但凡適齡的孩子，都可以去試試。”
屋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像是有幾個孩子在交頭接耳。周夫子用指節敲了敲桌麵，等聲音消下去，才接著說：
“不過有句話，我得跟你們說明白。咱們這村子，百年來隻出過一個被仙人帶走的孩子，叫趙生，是你們曾祖輩的人了。走那年才十歲，他一去不回，再也沒有消息傳回來。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屋裡一下子靜得出奇，周夫子歎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所以你們也不要把這事看得太重。仙人挑弟子，挑的是緣分，是根骨，是命。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這話你們現在還小，未必懂，但先記著，往後慢慢就明白了。”
薑塵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周夫子拍拍手：“好了。今兒就到這裡。回去都好好想想我說的話，散了吧。”
學童們“嘩”地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屋裡的熱鬨聲漸漸散了。
薑塵正準備轉身回家，可就在這時，周夫子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叫住了他：“小塵，你等一下。”
薑塵的步子頓住了。他回過頭，看見周夫子站在學堂的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背在身後，花白的頭發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
薑塵心裡咯噔一下，不敢怠慢，連忙繞過牆根，走到周夫子麵前，在屋簷下站定了。他垂著手，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叫了一聲：“先生。”
周夫子沒立刻說話，目光從薑塵的頭頂緩緩移到腳底，又從腳底移回來，來來回回看了兩遍。薑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縮了縮肩膀。
周夫子記得這孩子五、六歲時眉目清秀得很，可這幾年風吹日曬的，皮膚糙了黑了，把原本的俊俏折損了大半，如今看著也就是個尋常的鄉下孩子，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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