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高手到來
太子來訪後的幾天，百戲園的氣氛明顯繃緊了些。
墨塵帶著工匠們趕工趕得更凶，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日夜不息。
蕭寒則把自己關在臨時辟出的“書房”裡，對著那些鬼畫符般的圖紙和墨塵整理出的數據發呆。
他知道太子的耐心有限，移交技術的壓力很快就會以更正式的方式壓下來。
他必須在那之前，拿出足夠有分量的東西，證明百戲園不可替代的價值。
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岔子。
擴大生產的肥皂工坊因為追求速度，一批堿液過濾不純，做出的肥皂不僅去汙力差，還帶著一股怪味，根本沒法用。
新型重弩的棘輪上弦機構在連續測試中崩斷了兩個關鍵零件，差點傷到人。
就連相對成熟的“金瘡神水”蒸餾環節，也因一個新來的學徒操作不當，炸了一個小甑桶，胡公公身死，讓好不容易提純的高度酒灑了一地。
挫折感如同陰雲籠罩著百戲園。
工匠們士氣低落，墨塵眉頭緊鎖，連小祿子都唉聲歎氣。
蕭寒更是焦頭爛額，嘴裡起了好幾個燎泡。
他發現自己那點來自現代的知識儲備已經快被榨乾了，很多細節原理他根本說不清，隻能靠墨塵和工匠們一次次試錯，效率低下，浪費驚人。
就在他一籌莫展，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瞎折騰時，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這日，他正對著一張畫滿了失敗齒輪結構的草圖生悶氣，小祿子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殿下，四公主殿下來了，還帶了個人，說是……說是從宮外找來的高人。”
蕭寒抬起頭，隻見四公主蕭婉穿著一身利落的騎射服，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她身後跟著一個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上下，身材乾瘦，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手上滿是老繭和疤痕，眼神卻異常清亮有神，進門後便不著痕跡地快速掃視了一圈園內的器具和半成品，目光在那些失敗的齒輪和弩機構件上停留了片刻。
“三皇兄！你看我給你帶誰來了！”四公主獻寶似的把老者往前推了推，“這是陳老伯，京西有名的老鐵匠！最會打製軍中器械了！我上次偷跑出宮……呃，是去西山別苑散心時認識的！他打的馬蹄鐵，又輕便又耐磨，軍中的老師傅都誇呢！”
蕭寒愣了一下。
四公主偷跑出宮？
還認識個老鐵匠，這都什麼跟什麼？
那陳老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聲音沙啞卻沉穩：“小老兒陳鐵手，見過三殿下。公主殿下謬讚了，不過是混口飯吃的手藝，當不得高人二字。”
蕭寒看著這老鐵匠，心裡並沒抱太大希望。
宮外的鐵匠，手藝再好，能好過將作監的大匠？
四公主卻嘰嘰喳喳地說開了：“三皇兄，你不是老鼓搗這些鐵疙瘩嗎？陳老伯可厲害了！他一看我馬鞍上那個有點鬆動的銅扣，隨手敲了兩下就修好了。比宮裡匠人還利索，我就想著把他帶來給你瞧瞧。”
蕭寒無奈，隻好隨口應付：“多謝皇妹好意了。陳老伯，我這兒正好有個小玩意兒，卡住了，您幫著瞧瞧？”
他順手拿起桌上那個崩斷了齒的失敗齒輪部件，遞了過去，存了幾分考較的心思。
陳鐵手雙手接過那齒輪，隻看了兩眼，用手指摸了摸斷口和齒痕，又掂量了一下分量，便開口道：“殿下，此物用料是上好的精鐵，但淬火時日過頭了，脆。受力大的地方，齒牙該用陰刻法慢慢啃出來，或者乾脆用熟鐵包嵌，您這像是直接硬衝出來的模子，省了工，但也埋了禍根。還有這軸孔，邊上該留點餘量，熱脹冷縮也得容它動彈一下，卡得這般死，不壞才怪。”
他幾句話，精準地點出了這齒輪失敗的關鍵所在，甚至提出了具體的改進工藝。
蕭寒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老鐵匠，有點東西。
他立刻收起輕視之心，又拿起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弩機結構圖：“老伯，您再看看這個，這聯動的地方，老是卡澀……”
陳鐵手眯著眼看了會兒圖，雖然有些線條他看不太懂，主要蕭寒畫得太抽象，但核心結構還是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吟道：“這望山和牙的連杆，角度忒刁鑽了，磨擦太大。殿下若信得過，小老兒覺得，這裡加個銅滑子，這裡，連杆彎角改圓潤些，或許能順溜不少。”
他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
那些看似微小的改動，卻直指力學和摩擦的關鍵，是墨塵和他這種半理論派容易忽略的實際操作經驗。
蕭寒激動得一拍桌子：“好！就這麼改！墨先生，快！按陳老伯說的，重新打一套零件試試！”
墨塵也聽得連連點頭，立刻招呼工匠動手。
趁著工匠們忙活的工夫，蕭寒拉著陳鐵手在園子裡轉悠，指著那些半成品和失敗品虛心求教。
陳鐵手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材料、工藝或是設計上最實際的問題，提出的解決辦法往往簡單粗暴卻極其有效。
比如那肥皂工坊堿液過濾的問題，他看了兩眼那簡陋的過濾裝置，直接道：“用細麻布包著草木灰多濾幾道，費事。不如找個大陶甕，底下鋪一層厚厚的細河沙，再鋪一層木炭碎，堿水從上頭慢慢滲下去，雖慢點，但乾淨。”
又比如那蒸餾甑桶密封，他摸了摸接口處：“魚膠是好，但受熱久了也溜縫。試試用桐油和石灰調和的膩子，趁熱糊上，乾透了結實，還耐燙。”
這些土法子，都是民間工匠千錘百煉總結出的智慧，是書本上和皇宮裡絕對學不到的！
蕭寒如同發現了一座寶藏。
他立刻懇請陳鐵手留下，做百戲園的“技術顧問”。
陳鐵手本是閒雲野鶴的性子，但見這位皇子毫無架子，對匠作之事是真心熱愛，又確實能弄出些新奇玩意兒，便半推半就地應下了。
陳鐵手的加入，如同給百戲園這架有些卡頓的機器注入了一股強勁而務實的潤滑油。
許多困擾已久的技術難題，在他那看似土氣卻無比實用的經驗點撥下，迎刃而解。
新型重弩的棘輪機構經過改進，變得可靠而強勁。
肥皂的產量和質量穩步提升。
蒸餾甑桶的密封問題得到改善，金瘡神水的提純效率和產量大大提高。
甚至連蕭寒之前提過一嘴的“壓縮軍糧磚”，陳鐵手都琢磨著改進了模具和加壓方式，讓成品更加緊實耐儲存。
百戲園的產出，開始變得穩定而可觀。
蕭寒看著倉庫裡漸漸堆積起來的新型軍械、一箱箱肥皂、一壇壇金瘡神水，心中漸漸有了底氣。
是時候了。
他讓墨塵和陳鐵手精心挑選了一批最成熟、效果最好的成品：十把新型快發弩，五十塊淨垢皂，二十罐金瘡神水，外加一小箱改進後的硬糧磚。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他沒有將這些成果上報兵部或皇帝，而是讓小祿子帶著這些東西，並一封他親筆寫的、措辭極其謙卑又顯擺的信，直接送到了定國公府上。
信裡大意是：小子不才，於百戲園中胡亂琢磨出些許微末之物，或於軍旅稍有裨益。然此等粗陋之物，恐難入兵部法眼，且小子人微言輕，不敢擅專。思來想去，唯有老公爺深知行伍艱辛，體恤將士，故冒昧呈送，懇請老公爺代為試用斧正。若果有絲毫用處，皆賴老公爺虎威；若無用，則乃小子學藝不精，萬望老公爺勿怪雲雲。
定國公是誰？
那是軍中威望極高的老將，性子火爆，護短，且極度務實。
他早就從麾下將領口中聽說了百戲園弄出的東西好像有點用，正好奇呢，這會兒蕭寒直接把東西送到他府上，話還說得這麼漂亮，老頭兒當即就樂了。
“這小子！滑頭！”
定國公笑罵一句，立刻就讓親兵拿著這些東西去京郊大營，找最精銳的斥候營和傷兵營試用！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斥候營對那射速極快的輕便弩愛不釋手，用於小隊偵察和襲擾，效果極佳。
傷兵營用了那金瘡神水清洗傷口，化膿發燒的情況明顯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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