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子心思
百戲園的風向，一夜之間變了。
原本堆在角落裡的那些精巧卻無用的機關小鳥、會爬坡的木龜、畫著滑稽圖案的走馬燈，被蕭寒一股腦兒塞進了庫房。
正殿中央那張巨大的花梨木桌案上，鋪開的不再是戲法圖譜，而是墨塵根據蕭寒顛三倒四的描述、勉強繪製出來的各種結構草圖。
巨大的弩身、複雜的滑輪組、密封古怪的蒸餾甑桶、還有改進的肥皂反應釜。
空氣裡彌漫的不再是顏料和木屑的清香，而是金屬摩擦的尖銳聲、木料凋鑿的沉悶撞擊，以及一股越來越濃烈的、混合著油脂、堿和石灰的古怪氣味。
小祿子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家殿下挽著袖子，跟墨塵以及新調撥來的幾個工匠圍著那些圖紙爭得麵紅耳赤，時不時還衝到院子裡對著一堆新運來的材料比劃，身上蹭滿了油汙和木灰。
“殿下，您這……咱們這百戲園，不是研究玩樂的嗎？”
小祿子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熱茶，看著蕭寒眼底的青色，忍不住嘟囔。
蕭寒一口灌下茶水，眼睛還死死盯著圖紙上那代表弩臂強度的數據，頭也不抬：“玩？現在沒空玩！等把這些大家夥弄出來，有的是時間玩！”
大家夥？
小祿子看著院子裡那根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抬動的初步成型的新型弩臂，打了個寒顫。
這玩意兒看著可一點都不好玩。
變化不止在百戲園內。
蕭寒開始頻繁往兵部、軍器監甚至戶部跑。
一開始，那些衙門的主事官員對這個名聲古怪的三皇子還帶著幾分客氣和疏離，但很快就被他那種不講規矩、直指要害、甚至有些胡攪蠻纏的作風搞得頭疼不已。
“王主事！我要的這批精鐵，韌度必須達到這個標準！不能用次的湊合！這是要做弩臂關鍵部件的！斷了要出人命的！”
“李郎中！上次撥的款項不夠！蒸餾甑桶要加大！密封材料要用最好的魚膠和細麻！還有雇工匠的錢！這都得加錢！”
“趙尚書！您別跟我哭窮！北境將士的命不值錢嗎？我這金瘡神水和淨垢皂要是能配備到邊軍，能少死多少人？這錢必須批！”
他拿著皇帝那塊“百戲園”的令牌，有時候講理，有時候撒潑，有時候又能拋出幾個看似異想天開卻讓人無法反駁的數據，硬是從各個衙門摳出了大量的資源，源源不斷地送入百戲園。
朝堂之上，開始出現一些微詞。
“陛下，三殿下近日行事愈發張揚，索要無度，恐非皇子應有之道啊……”
“百戲園如今烏煙瘴氣，日夜喧囂，所製之物聞所未聞，耗資巨大，卻不見實效，長此以往，恐生弊端……”
“聽聞殿下所製那金湯有傷天和，恐損國朝仁德……”
太子一係的官員，更是趁機攻訐，暗示三皇子借機攬權，收買人心，所圖不小。
皇帝蕭衍高踞龍椅，聽著下麵的爭論，麵無表情，既不表態支持，也未出聲嗬斥，隻是偶爾目光會掃過角落裡那個明顯睡眠不足、卻強打精神聽著朝議的兒子。
下了朝，皇帝卻單獨召見了兵部尚書和定國公。
“蕭寒近日所為，你二人如何看？”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兵部尚書沉吟片刻，謹慎道：“回陛下，三殿下所索物資雖巨，但皆用於軍械改良與後勤之物，且……確有進展。軍器監依其新圖所製快發弩，射速遠超舊弩，雖力道稍遜，然用於守城攢射，威力驚人。那金瘡神水經定國公府試用，於防治創傷潰爛，確有奇效……”
定國公更是直接，聲音洪亮：“老臣隻覺得，三殿下折騰出來的都是好東西！能殺狄人，能救將士，就是好東西！管他怎麼弄出來的！至於那些腐儒之言，陛下何必理會！難道看著將士們缺醫少藥、拿著破爛弩箭守城，就是仁德了？”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龍案，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朕知道了。他所請之物，若無逾越，儘量滿足。朕倒要看看，他這百戲園能玩出什麼名堂。”
有了皇帝這默許的態度，蕭寒的“大家夥”計劃推進得更快了，雖然過程依舊磕磕絆絆，笑話百出。
試製的新型重弩因為計算錯誤，第一次試射就崩斷了弓弦，抽飛了旁邊一筐箭矢。
擴大生產的肥皂作坊因為堿液配比失誤，差點引發火災。
改進的蒸餾甑桶密封不過關，第一次高溫測試就“砰”地一聲炸了蓋，噴了蕭寒和墨塵一臉滾燙的酒氣混合物。
但每一次失敗，都伴隨著調整和進步。
百戲園裡聚集的能工巧匠越來越多，在蕭寒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和墨塵紮實的技藝結合下，那些“大家夥”開始一點點從圖紙變成現實。
就在蕭寒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忘了外界紛擾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百戲園。
是太子蕭銳。
他來的很突然，沒有儀仗，隻帶了兩名隨從，站在百戲園那掛著禦筆親題匾額的大門外，看著裡麵熱火朝天、叮當作響、氣味混雜的景象，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三弟這百戲園，倒是……別具一格。”
太子走進來，避開地上堆放的一根碩大弩臂，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蕭寒正和墨塵調試著一個改進後的蒸餾冷凝裝置，滿手油汙，聽到通報連忙起身，有些意外：“太子殿下怎麼來了？我這地方亂，您小心腳下。”
“聽聞三弟此處屢有巧思出品，為兄好奇，特來瞧瞧。”
太子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奇形怪狀的半成品，最後落在那個咕都冒著蒸汽的蒸餾裝置上，“此乃何物？酒氣如此濃烈？”
“回太子，此乃提純金瘡神水之用。”
蕭寒老實回答，心裡卻警惕起來。
太子突然來訪，絕不隻是好奇。
太子點了點頭，看似隨意地走到一旁的工作台邊，台上散落著一些圖紙和剛試製出來的小型零件。
他拿起一個結構精巧的銅製小部件，狀似無意地把玩著，澹澹道：“三弟心思靈巧，於這些匠作之事確有過人天賦。如今這百戲園聲名在外，連父皇都多有讚譽，更是惠及軍旅，實在令人欣慰。”
他話鋒輕輕一轉，手指摩挲著那銅件，目光卻看向蕭寒：“隻是，三弟可知，如今朝中對此，並非一片頌揚？亦有言官彈劾，說三弟借百戲之名，行攬權之實，結交工匠，窺探軍工，恐……非人臣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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