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降祥瑞
談判桌上的虛與委蛇和禦書房的課後作業幾乎抽乾了蕭寒最後一絲精氣神。
他強撐著熬了個夜，搜腸刮肚，把他那超級互市的粗淺想法儘可能詳細地寫成了奏折，天蒙蒙亮時才塞給小祿子送去，然後倒頭就睡，恨不得睡到地老天荒。
然而，皇宮是個從不讓人安生的地方。
仿佛是要把他前半生缺的文化課一次性補全，還沒清淨兩天，新的麻煩又找上門了。
這次不是作詩，不是談判，而是祭祀。
春祭。
這是大胤王朝開春後第一樁大事，祭天、祭地、祭穀神，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儀式極其隆重繁瑣，由皇帝親自主祭，太子亞獻，文武百官、皇室宗親悉數參與，場麵浩大，規矩森嚴。
按理說，蕭寒作為皇子，隻需要穿著繁複的禮服，跟著隊伍磕頭、上香、再磕頭，當個合格的人形背景板就行。
混在人群裡，誰也不會特意注意他。
壞就壞在，這次春祭前，司天監循例觀測天象，撰寫禱文，不知怎麼竟在觀測中發現了異兆，言之鑿鑿地說什麼紫微星畔，輔星耀芒，主農事新機，暗示今年豐收之關鍵，係於某位輔星所指的皇室成員身上。
這雲山霧罩的話傳到民間，再經過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引導，流言就變成了三皇子蕭寒乃穀神轉世，或身負增產秘法，春祭之上必有神啟！
消息傳到蕭寒耳朵裡時，他正在喝粥，直接一口噴了出來。
“穀神轉世？增產秘法？”他抓著來報信的小祿子，眼睛瞪得溜圓，“誰？誰傳的？我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
小祿子一臉苦相：“奴才也不知啊殿下！現在外麵都傳瘋了，說您能點石成金，自然也能讓糧食增產。還說您上次那淨垢皂不過是小試牛刀，真正的大神通要用在農事上！好多老農都在打聽，想去您封地的田莊乾活呢！”
蕭寒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點石成金是忽悠！
肥皂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怎麼還帶升級的？直接成農業之神了？
還神啟？啟什麼？
啟《憫農》嗎？
那也隻有鋤禾日當午啊！
他想去找皇帝澄清，可皇帝似乎對這種祥瑞、神異之說樂見其成，甚至派人來勉勵他順應天意，靜待神啟，還特意叮囑祭祀那日務必虔誠。
蕭寒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簡直是被架在柴火上，底下還被人潑滿了油！
春祭之日，天氣倒是不錯。
陽光和煦，春風拂麵。
南郊祭壇，旌旗招展，儀仗森嚴。
皇帝身著十二章紋袞服，神情肅穆，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壇。
太子緊隨其後。百官按品級列隊，鴉雀無聲，隻有禮官的唱誦聲和鐘磬之音在空曠的場地回蕩。
蕭寒穿著厚重的皇子祭服，混在兄弟隊伍裡，隻覺得這衣服沉得壓肩膀，頭上的冠冕勒得腦袋疼。
他低眉順眼，努力降低存在感，心裡把滿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千萬別出幺蛾子！讓我安安穩穩混過去！
儀式一項項進行，上香、奠酒、誦讀禱文……
一切順利。
就在蕭寒以為即將熬出頭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祭服太重，或許純粹是倒黴催的，在最後一項撒種祈豐的環節，需要皇子們手持盛滿黍、稷、麥、菽、稻五種穀物的玉碗，跟隨太子，將穀物撒向象征土地的祭壇四周。
輪到蕭寒時，他手一抖，加上腳下那厚重的靴子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擺，一個踉蹌。
嘩啦！
整碗混合的五穀種子，一點沒浪費，全扣在了他自己腳邊那片準備接受神種的土地上！
顆粒飽滿的種子撒了一地，甚至有不少濺到了他昂貴的祭服和下擺上。
場麵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極其不雅，極其失儀的一幕！
在如此莊嚴的祭祀大典上，竟然把獻給神明的種子打翻在地，還弄臟了祭服！
這是大不敬！
禮官的臉白了。
太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幾個兄弟投來詫異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百官隊列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蕭寒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僵在原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
這下全完了，不僅丟人丟到姥姥家，搞不好還要被治個褻瀆祭祀之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蕭寒看著自己腳下那片狼藉，看著沾在袍角上的飽滿穀粒，看著周圍那些或驚或疑或嘲弄的眼神，求生的本能和無數次急智忽悠鍛煉出來的條件反射，再次拯救了他。
隻見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瞬間切換成一種極度虔誠、甚至帶著幾分狂喜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非但沒有後退請罪，反而就著踉蹌的姿勢，順勢緩緩跪倒在那片被打翻的種子前，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捧起一抔混合著泥土和種子的五穀，高高舉向天空，用一種激動得幾乎變調的聲音，大聲喊道：
“穀神顯靈！天賜沃土！種子……種子它迫不及待地要紮根了！它們選中了這裡！這是祥瑞啊！大豐收之兆！”
他喊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因為激動而擠出了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呆了！
打翻種子是祥瑞？
還能這麼解釋？
禮官張著嘴，忘了唱誦。
太子一臉錯愕。
皇帝站在高高的祭壇上，目光深邃地看著下麵那個跪在地上、舉著泥土狀若瘋癲的兒子。
幾個老農出身，被特許在遠處觀禮的老臣，看著蕭寒手裡那捧顆粒飽滿，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的種子，再結合之前穀神轉世的流言，眼神頓時變得火熱和敬畏起來！
“難道……難道三殿下真是……”
“你看那種子！多飽滿！定是神種！”
“迫不及待紮根……說得通啊！穀神借殿下之手，親自播下神種啊！”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風向瞬間轉變！
蕭寒跪在地上，舉著那捧泥巴和種子，胳膊都快酸了，心裡瘋狂打鼓：信了！快信啊！給個台階下啊父皇！
終於，祭壇上的皇帝緩緩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哦？竟是如此？看來上天確有好生之德，借你之手，示此吉兆。”
皇帝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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