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互惠互利
接下來的兩天，蕭寒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談判的日子越近，他越是寢食難安。
期間，兵部和禮部的官員倒是送來了一些關於北狄風俗、曆年交涉記錄的卷宗，厚厚幾大摞，看得他頭暈眼花，字都認不全，更別提理解其中錯綜複雜的利益糾纏和機鋒暗語。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強行推上高考考場的文盲，還是押上了身家性命的那種。
談判前夜，蕭寒徹底失眠了。
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是北狄使者猙獰的麵孔，一會兒是皇帝冷峻的眼神，一會兒是兵敗如山倒，自己淪為階下囚的慘狀……
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卻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他不是皇子，而是個導遊，正帶著一群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北狄人在逛一個極其現代化的超市。
狄人們對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大呼小叫，尤其對貨架上的鹽、鐵鍋、還有堆成山的糧食垂涎不已。
而夢裡的他，則拿著個大喇叭，不停地喊著：“理性消費！理性消費！打卡點讚關注就行，別搶別搶！”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大亮。
蕭寒坐在床上，回味著那個荒誕的夢，腦子裡卻像有一道電光閃過。
超市？貨架？鹽？鐵鍋？糧食？
北狄人要什麼？不就是這些生存物資嗎？他們為什麼年年南下劫掠？
因為草原產出有限，遇到天災就抓瞎！
那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被動地等他們來搶，或者被動地給他們賞賜？
一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在他腦子裡滋生開來。
他猛地跳下床，鞋子都顧不上穿，衝到書案前，抓起毛筆就在紙上胡亂畫了起來。
“小祿子！更衣！快！本王要立刻去見父皇！”
半個時辰後，蕭寒站在了禦書房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奏折，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源自荒誕夢境的想法到底靠不靠譜，但這已經是他唯一可能破局的辦法了！
“宣，三皇子覲見。”
內侍尖細的聲音傳來，蕭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禦書房內，皇帝蕭衍正在批閱奏章，臉色並不好看，顯然也被北狄之事攪得心煩意亂。
見到蕭寒，他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何事？可是為了今日談判之事？若有疑慮，現在還可退出。”
“兒臣並非退出！”蕭寒連忙跪下，雙手呈上那幾張紙，“兒臣苦思數日，對於北狄之求，有一淺見，或可兩全，冒昧呈於父皇禦覽！”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示意內侍將奏折接過來，展開。
紙上字跡潦草，還有不少圖畫。
皇帝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那上麵寫的，根本不是什麼傳統的談判策略或軍事部署，而是一個極其異想天開的計劃：
於邊境指定區域，設立一個超大型由朝廷嚴格控製的超級互市！
不是以往那種小打小鬨的民間交易，而是一個規模空前，品類齊全的官方貿易區！
朝廷在此處大量出售北狄急需的糧食、鹽鐵、布帛、茶葉，甚至包括一些改良的農具，但，不收金銀，隻收北狄的特產牛馬羊駝、毛皮、藥材，並且必須用極其近乎跳樓價的比例進行兌換！
同時，在此互市周圍，駐紮重兵，嚴查走私。
任何試圖繞過此互市進行交易的行為，視為挑釁，堅決打擊！
計劃最後還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示意圖：
一邊是堆成山的糧食鹽鐵，另一邊是成群結隊的牛羊馬匹，中間一個大大的換字。
皇帝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期間臉色變幻不定，從疑惑到驚訝，再到深深的沉思。
禦書房裡靜得可怕。
蕭寒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後背冷汗直流。
他知道這計劃太超前，太匪夷所思，簡直像是在過家家。
終於，皇帝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蕭寒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此策……頗為奇詭。以貨易貨，官方掌控，低價傾銷，你可知，如此一來，朝廷短期內將無任何金銀收益，甚至可能虧本？且需投入巨資維持互市運轉和邊境駐軍。”
“兒臣知道！”蕭寒連忙道，“但父皇，北狄缺的不是金銀，是活命的物資！我們給他們急需的，換走他們賴以生存的牲畜！此消彼長！”
他越說越順，把夢裡那點靈感拚命發揮：“我們輸出糧食布帛，看似虧本，實則能極大緩解他們的生存壓力，減少他們南下劫掠的衝動！而我們換回的牛馬，可以充實騎兵，改良農耕！毛皮藥材，亦可富民！”
“更重要的是！”蕭寒抬起頭，眼神發亮，“一旦他們習慣了通過互市獲取生存所需，他們的命脈就等於攥在了我們手裡！互市開，則他們安穩；互市關，則他們立刻陷入困境！屆時，主動權在我，而不在狄！他們再想興兵，就得先掂量掂量，斷了貿易渠道，這個冬天還過不過得去！”
“此非一時之得失，而是長遠之羈縻！是以商止戰，以利縛狼！”
蕭寒一口氣說完，感覺嗓子都快冒煙了，心臟砰砰直跳，等待著皇帝的判決。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龍案，目光再次落回那幾張潦草的紙上，久久不語。
禦書房內隻剩下更漏滴答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以商止戰，以利縛狼……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看著外麵庭院中的蒼鬆，背影顯得有些莫測。
“此策雖險，卻也不失為一條路子。總好過一味妥協，或倉促開戰。”
皇帝緩緩道，“然，細節粗糙，漏洞百出。如何定價？如何監管？如何防止狄人拿了物資依舊翻臉？如何確保互市安全？諸多問題，皆需斟酌。”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蕭寒：“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今日談判，你可將此策，作為我朝回應之一，探探狄人口風。但，不得擅自做主，一切，需以主談官為首。”
蕭寒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居然同意了？
雖然隻是讓他去探口風，但這已經是天大的信任了！
“兒臣遵旨！兒臣定謹慎行事，絕不辱命！”他激動地叩首。
當日下午，太極殿側殿。
大胤這邊，以禮部尚書為主談，兵部侍郎、戶部侍郎以及新晉輔談三皇子蕭寒作陪。
北狄那邊，則以那位絡腮胡使臣為首，帶了幾個副使和通譯，個個麵色倨傲，眼神不善。
雙方見禮後，絡腮胡使臣便迫不及待地再次拋出那份國書的內容，語氣強硬，幾乎是指著鼻子要錢要糧，仿佛大胤不給就是天理難容。
禮部尚書據理力爭，引經據典，駁斥其無理要求。
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火藥味越來越濃。
蕭寒坐在下首，手心全是汗，努力聽著那些繞來繞去的官方辭令和威脅暗示，腦子嗡嗡的。
眼看談判即將陷入僵局，絡腮胡使臣甚至拍案而起，作勢欲走，進行武力威脅。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按照事先與皇帝通過氣的策略，話鋒一轉，沉聲道：“貴使所求，數額巨大，非一時可決。然，我皇仁慈，體恤北境百姓之苦，亦非全然無法可想……”
絡腮胡使臣冷哼一聲，斜眼看著他們：“哦？有何法可想？若是削減數目，休要再提！”
“非也。”禮部尚書看了一眼蕭寒。
蕭寒深吸一口氣，知道該自己上場了。他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貴使，貴國所需，無非生存之物。我大胤物產豐盈，並非不能提供。然，天朝上國，亦有法度規矩，豈能予取予求？”
絡腮胡使臣輕蔑地看著他：“三皇子又有何高見？莫非又要作詩？”
狄人副使發出一陣低低的嗤笑。
蕭寒麵不改色，開始拋出他那個計劃：“高見不敢當。本王隻是覺得，與其年年如此爭執，不如建立一個長久的規矩。我朝願在邊境開設大型互市，專門提供貴國所需之糧食、鹽鐵、布帛，價格可議。但，需以貴國之牛馬、毛皮、藥材等物產，按市價……嗯，優惠市價，進行交換。如此，各取所需，豈不兩便？”
他這話一出，北狄使團那邊頓時安靜了一下，幾個人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絡腮胡使臣眯起眼睛，盯著蕭寒：“互市？交換？你們肯大量賣糧賣鹽？按優惠價？”
他顯然抓住了最關鍵的點，但又極度懷疑，“有何條件？”
“條件很簡單。”蕭寒按照想好的說辭道，“互市由我朝官方管理，公平交易，禁止私下走私。隻要貴國遵守互市規矩，不再縱兵劫掠，邊境安寧，此互市便可長存，貴國百姓亦可安然度過嚴冬。”
他描繪了一幅美好的藍圖：狄人不用打仗就能獲得急需物資，大胤則獲得了牲畜和原材料，邊境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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