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後期限
秋狩隊伍拔營回鑾的路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蕭寒依舊騎在那匹溫順的禦馬上，卻不再覺得顛簸難忍。
周圍投來的目光，不再是懷疑或審視，而是混雜著驚奇探究，甚至是一絲敬畏。
那把他胡亂命名為驚雷的粗糙弩機，此刻被那名小太監更加鄭重地抱在懷裡，仿佛那不是一堆勉強拚湊的木鐵，而是什麼傳國玉璽。
阿勒坦和他的狄人同伴遠遠落在後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再沒了先前耀武揚威的勁頭。
絡腮胡使臣偶爾瞥向蕭寒的眼神，更是複雜難明，忌憚中帶著濃濃的審視。
“殿下，您真是神了！”
小祿子跟在馬旁，激動得臉頰通紅，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止不住發顫，“您沒瞧見那狄人王子的臉，都快綠了！還有那些大臣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咱們這驚雷弩，可真是揚眉吐氣！”
蕭寒心裡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揚眉吐氣？
那是走了狗屎運！
那破弩準頭基本靠信仰，射速全靠手忙腳亂，這次是賭贏了規則和對手的輕敵，下次可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
“僥幸而已。”
他低聲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豎著耳朵想聽點內幕的官員，“告訴胡公公，回去立刻把這弩拆了，所有零件分開藏好，圖紙燒掉。對外就說……就說此乃初步試驗品，缺陷極大，已封存待改進。”
“啊？拆了？”小祿子一臉肉疼，“殿下，這可是大殺器啊……”
“殺什麼器。”
蕭寒瞪他一眼，“真要是大殺器，現在等著我們的就不是羨慕的眼神，而是父皇的盤問和狄人的暗殺了。記住，悶聲才能發大財……呃，才能安穩過日子。”
小祿子似懂非懂，但見蕭寒神色嚴肅，連忙點頭：“是，奴才明白！”
回到昭陽殿，蕭寒第一件事就是癱倒在榻上，感覺比跟狗熊賽跑還累。
然而，沒等他喘勻氣，皇帝的賞賜又到了。
這次來的不是口諭，而是正式的旨意和流水般抬進來的賞賜。
金銀綢緞自不必說，還有一柄裝飾華麗的玉如意，一套珍貴的文房四寶，甚至還有兩匹據說來自西域的寶馬。
宣旨太監念得抑揚頓挫，什麼天資聰穎，匠心獨運，於國有功，揚我國威，誇得蕭寒頭皮發麻。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句：“著三皇子蕭寒，於三日內，將驚雷弩之製法、圖譜，詳呈工部軍器監，以供研製量產，強我軍備。”
蕭寒接旨的手差點沒穩住。
詳呈工部？量產？
完了，牛皮吹太大了！
那驚雷弩就是個樣子貨，全靠胡公公爆肝和運氣才勉強沒散架，其中多少關鍵部位是湊合甚至蒙上去的？
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怎麼詳呈？
交給工部那幫專業工匠，一看不就露餡了？
到時候一個欺君罔上虛報軍功的罪名扣下來……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拖出午門問斬的場景了。
“殿下？殿下？”宣旨太監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色，小心提醒，“您該領旨謝恩了。”
蕭寒一個激靈，連忙叩頭謝恩，聲音都有點發飄。
送走太監，看著滿屋子的賞賜，蕭寒隻覺得那是催命符。
“小祿子！小祿子！”他急聲喊道。
“奴才在！”
“快！快去西苑！告訴胡公公，圖紙千萬別燒！不僅不能燒，還得趕緊回憶，把每個零件怎麼做的，為什麼那麼做，儘可能詳細地寫……不，畫下來！還有，讓他趕緊想想，那機括為什麼老是卡住？怎麼改進？有沒有可能真的量產？”
蕭寒語無倫次，“三天！隻有三天時間！”
小祿子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臉都白了，應了一聲，扭頭就跑。
接下來的三天，昭陽殿和西苑那小院如同兩個高速運轉的作坊。
蕭寒把自己關在殿內，對著胡公公送來更加抽象和充滿疑問的改進草圖和文字說明，絞儘腦汁地試圖理解並完善。
“此處用銅片彈撥，是否可改為鋼片？韌性更佳？”
“弩臂三層複合，膠粘後需陰乾七日，恐難量產，有無速成之法？”
“箭匣滑槽打磨需極其光滑，稍有毛刺便卡箭，如何解決？”
“扳機聯動之力道過大，易損，需優化。”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蕭寒本就貧瘠的理工知識上。
他隻能連蒙帶猜，結合看過的零碎紀錄片和小說情節，給出一些或許、大概、試試看的建議，然後再讓小祿子跑腿送回去。
胡公公那邊更是日夜不休，爐火就沒熄過，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試驗失敗的歎息聲幾乎沒斷過。
就在這雞飛狗跳、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第三天傍晚，小祿子終於帶著一疊墨跡未乾的絹紙回來了。
上麵畫著勉強能看懂的分解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說明，以及一大堆此處易損、成功率約三成、需巧匠手工打磨的備注。
這已經是胡公公嘔心瀝血的極限了。
蕭寒看著這疊如同天書般的製造說明書，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最後期限到了，隻能硬著頭皮上。
第二天，工部軍器監的大堂內，氣氛莊重甚至凝重。
軍器監掌監、幾位大匠作、以及幾位兵部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此。
顯然，皇帝對驚雷弩極為重視，特意派了兵部的人來一同聽取彙報。
蕭寒抱著那疊沉重的絹紙，感覺自己像是抱著自己的判決書。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大堂中央，將絹紙在長案上鋪開。
“諸位大人，”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自信，“此乃驚雷弩的製造圖譜與說明，請過目。”
幾位大匠作立刻圍了上來，目光如炬，仔細審視著那些圖紙。
一開始，他們臉上還帶著好奇與興奮，但看著看著，眉頭就漸漸鎖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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