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柳暗花明
西苑在皇宮的西北角，確實偏僻。
越往裡走，宮牆的紅漆越發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石，簷角的雜草也無人清理，在微風裡晃著枯黃的腦袋。
路上的宮人稀少，且多是些步履蹣跚的老者或麵色麻木的雜役，見到蕭寒這一行人，雖也避讓行禮，眼神裡卻少了前廷那些人的敬畏與熱切，多了幾分木然和好奇。
小祿子在前頭引路，一邊走一邊小聲介紹：“殿下，再往前就是廢置的百獸園了，胡公公就住在園子邊上那小院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木腐朽和泥土混合的氣味，與昭陽殿那恬靜的熏香截然不同。
拐過一道坍塌了半邊的月亮門，眼前出現一個小院，院牆低矮，柴門虛掩。
院裡傳來一陣輕微有規律的哢嚓聲。
小祿子上前叩了叩柴門，提高聲音：“胡公公？胡公公在嗎？”
裡麵的聲響停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略顯沙啞警惕的聲音傳來：“誰啊？”
“是我，昭陽殿的小祿子。”
小祿子說著，推開柴門。
院內的景象讓蕭寒愣了一下。
與其說是個院子，不如說是個露天作坊。
角落裡堆著各式各樣的木料、竹片、廢棄的鐵器零件。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打補丁的灰布太監服的老者，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半成品的木鳶，身邊散落著刨子、鑿子、刻刀等工具。
他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卻帶著一股子執拗的銳利，打量著小祿子，以及他身後衣著顯貴，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蕭寒。
他的目光在蕭寒腰間的玉佩和遠遊冠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隨即又垂下眼，放下手中的木鳶，慢吞吞地起身，行了個禮：“不知貴人駕到，老奴有失遠迎。”
態度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敷衍。
小祿子連忙道：“胡公公，這是三皇子殿下。”
胡公公又抬了下眼皮，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哦，三殿下。老奴這地方醃臢，怕是汙了殿下的鞋襪。”
蕭寒卻對他這態度不以為意。
有本事的人有點脾氣太正常了，比那些趨炎附勢的強。
他反而對滿地的工具和那個精巧的木鳶產生了興趣。
“無妨。”
蕭寒擺擺手，走上前，蹲下身拿起那個木鳶。
木鳶翅膀的關節做得極其精巧，似乎真的能活動。
“胡公公好手藝。”
胡公公渾濁的眼睛裡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語氣平淡：“瞎鼓搗些沒用的玩意兒，讓殿下見笑了。”
“有用沒用，得看怎麼用。”
蕭寒笑了笑，放下木鳶，目光掃過那些工具，“本王今日來，是想請公公幫忙做點小東西。”
胡公公臉上沒什麼表情：“殿下說笑了，將作監能工巧匠無數，什麼樣的好東西做不出來？何須來找老奴這廢人。”
“將作監做的東西，是挺好。”
蕭寒點點頭，話鋒一轉，“但他們未必做得了我想要的東西。”
他左右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起來。
首先是一個簡單的U型馬蹄鐵輪廓，旁邊畫了個馬蹄，示意套上去的樣子。
“此物，我叫它馬蹄鐵。”
蕭寒用樹枝點著那個U型圖案，“用鐵打造，釘於戰馬蹄底，可保護馬蹄，減少磨損，縱使長途奔襲，崎嶇山路，亦能最大程度保持馬蹄完好，提升騎兵戰力與馬匹使用年限。”
胡公公原本漠然的表情凝固了。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著地上那簡陋的圖畫，又抬頭看看蕭寒，眼神裡的譏誚和敷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和驚疑。
他常年與工匠打交道，甚至可能接觸過軍械，太明白馬蹄磨損對騎兵意味著什麼。
這看似簡單的一個鐵片，其中蘊含的想法卻堪稱石破天驚！
“此物……殿下從何想來？”
胡公公的聲音有些乾澀。
“從何想來不重要。”
蕭寒不理地上的馬蹄鐵圖案，繼續畫下一個。
這次他畫了一個簡單的蒸餾罐示意圖，一個大鍋上麵蓋著帶管的蓋子，連接著一個冷卻的器皿。
“還有這個，一種提純酒液的法子。通過加熱，讓酒氣蒸騰，遇冷再凝成液滴，如此所得之酒，其性濃烈，遠勝尋常酒水，可作消毒……呃，療傷殺菌之用，亦可飲之。”
他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彙解釋。
胡公公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不由自主地也蹲了下來，枯瘦的手指懸在那些簡陋的線條上方，微微顫抖。
他是懂手藝的人，一看這構造，雖未儘懂其理，卻明白這絕非無的放矢！
蕭寒沒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樹枝再次抹過地麵，畫了第三樣東西：一塊方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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