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別具一格
那根纖細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蕭寒的鼻尖，帶著少女特有不講道理的蠻橫。
紅額金絲雀？寫詩？還要寫出可愛和傷心？
蕭寒感覺剛捋出一點頭緒的腦子又成了一團亂麻。
這比邊塞詩難多了！
《靜夜思》能硬拗成戰士思鄉，難不成現在要把《憫農》改成鋤禾日當午，雀死籠中苦？
他看著眼前這位嬌俏卻咄咄逼人的皇妹，她眼裡閃爍著一種我不管我就要你好看的光芒。
這要是一個應付不好，欺君罔上，沽名釣譽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剛才太極殿那點僥幸得來的風光立刻就能變成催命符。
冷汗瞬間又從毛孔裡滲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那幾本剛丟開的蒙書，仿佛它們能提供什麼救命稻草。
小祿子和幾個宮人嚇得大氣不敢出，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殿裡的柱子。
電光石火間，蕭寒腦子裡那點可憐的詩詞庫存再次被暴力檢索。
《詠鵝》？
不行，物種不對。
《春曉》？
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意境好像有點沾邊，但那是哀歎落花，不是哀悼死鳥啊！
而且怎麼拐到鳥身上？
等等！鳥？
另一個更不靠譜，幾乎被遺忘的句子，如同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猛地蹦了出來。
是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時念過的，好像是什麼童謠？
死馬當活馬醫吧！
蕭寒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沉痛的表情，避開那根手指，往後退了半步，目光投向窗外，用一種帶著緬懷和憂傷的語調，緩緩開口：
“一片一片又一片，”
殿內安靜了一瞬。
四公主叉腰的手微微放下，眼裡露出一絲疑惑。
這開頭怎麼這麼俗？
一片什麼？
蕭寒硬著頭皮，繼續用一種念悼詞般的沉痛語氣往下背：
“兩片三片四五片，”
小祿子的臉開始發白，這聽著不對啊殿下！
這數字數得……
“六片七片八九片……”
四公主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小嘴張了張，似乎想打斷這幼稚可笑的“詩”。
就在她即將發作的前一刻，蕭寒猛地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搶在她開口前，用儘全身力氣，擲地有聲地接上了最後一句：
“飛入蘆花都不見！”
最後七個字，他念得格外慢，格外清晰，甚至還帶著點悵然若失的餘韻。
殿內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一片一片又一片……飛入蘆花都不見？”
四公主下意識地跟著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臉上的怒氣被一種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她在腦子裡艱難地試圖理解這極其淺白又極其詭異的詩。
一片一片……是雪花？還是羽毛？
飛入蘆花都不見……是說白色的羽毛混進白色的蘆花裡，消失了？
消失了……就像她那隻死掉的金絲雀，再也不會出現了？
一種朦朧關於失去和消逝的意境，極其勉強地、卻又真實地，被她捕捉到了那麼一絲絲。
這詩古怪至極，粗陋得簡直不像詩，可好像又確實是在說一種不見了的傷心？
她抬頭看向蕭寒，隻見她這位三皇兄正用一種你品，你細品的深沉目光回望著她，臉上那沉痛的表情仿佛真的在為她那隻雀兒哀悼。
四公主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和刁難，被這四句不倫不類，卻又好像莫名切題的打油詩給硬生生堵了回去，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卡得她十分難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他這詩狗屁不通，可那句飛入蘆花都不見又總是在她腦子裡打轉，勾起點真實的難過。
最終，她隻是狠狠地跺了跺腳，丟下一句：“什麼破詩！稀奇古怪！一點都沒寫出我的雀兒有多好看！”
說完，也沒再糾纏欺君罔上的事，扭身就氣呼呼地衝出了昭陽殿，來的突然，走的也突兀。
一群宮女太監連忙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
小祿子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拍著胸口道：“哎呦喂，嚇死奴才了，殿下，您剛才那詩……可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憋出一句，“別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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